首页 第18章

当天晚上,案情分析会在永安分局刑侦队办公室开的。
房间不大,一张长方桌,坐了一圈人。老吴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夹着根烟。陈央坐在他旁边,笔记本摊开。
对面坐着技术科的马德胜和孙志高,马德胜边上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法医,姓方,说话干脆利落。桌子那头是刑侦队队长赵大勇,四十多岁,脸膛方正,不爱笑看着就挺严肃。
分局局长邵锋坐在最里面,面前放着个搪瓷茶杯,说话的时候手指头在桌子上轻轻敲。
“技术那边先说一下吧。”赵大勇点了名,口音厚实,“有啥子发现都倒出来。”
马德胜翻开笔记本:“现场烟头总共十二枚,其中十一枚是牡丹,一枚是红双喜呀。牡丹烟头分布在床头柜和床上,红双喜在床脚位置的地面上。”
马德胜翻开笔记本:“两个玻璃杯,一样大,都在水池边的搪瓷盆里倒扣着。杯子用洗洁精洗过,很干净,没有残留物。”
他翻了一页。
“毒物检测做过了,杯壁上没有检出有毒物质。”
老吴问:“能判断之前装过什么吗?”
马德胜摇了摇头:“洗得太干净了,判断不了。”
“指纹呢?”
“两个杯子上都提取到了完整的指纹,比对下来是同一个人的,但不是死者的。死者本人的指纹,两个杯子上都没有。”
老吴眉头皱了一下:“杯子洗过,指纹倒是留得蛮清楚。”
“是呀。”马德胜说,“洗是洗过的,但洗完之后有人用手拿过放回去,所以指纹留下了。死者的指纹被完全洗掉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也就是说,”赵大勇说,“有一个人来过,用过两个杯子,把杯子洗了,又放回去了。杯子里装过什么,现在查不出来。”
“对。”马德胜说。
方法医接话,语速很快:“尸检结果,死者体内检出毒物了,来源初步判断是吸入。肺组织里有明显沉积,呼吸道黏膜有灼伤痕迹。身上没有外伤,没有挣扎痕迹——死亡时间大概在周日的后半夜到周一凌晨。”
“也就是说,周日晚上见过他的人,都***的咯。”老吴说。
“死者周一白天没上班,下午被发现。死亡发生在周日夜里。”赵大勇把烟捻灭“最后一个见到他的人是谁呀?”
陈央翻了一页笔录:“走访下来,是技术科一个同事,叫刘建国。邻居说周日晚上听见有人来过,大概八点半到九点半之间呀。我们问了刘建国,他承认了,说是去探望。”
“啥子关系?”赵大勇问。
“同事。都在永安电机厂技术科。刘建国四十二岁,大专学历,虹江厂调过来的,在永安厂干了七年,厂里分了房子。平时深居简出,不太跟人来往额。死者的同事说,两个人关系还行,但也没好到天天往来的程度。”
“‘还行’是啥子意思嘛?”邵锋开口了“具体说说。”
陈央犹豫了一下:“就是……都说不太清楚呀。他们科长原话是‘他们好像挺聊得来的,但具体我也不了解’。”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老吴看了陈央一眼:“小陈,侬啥感觉啦?”
陈央没想到会被点名,顿了一下,说:“我觉得那个红双喜的烟头很关键的。死者抽牡丹,刘建国抽的是大前门。”
“下午传唤他的时候问过,他随身带的烟也确实是大前门。”
赵大勇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忽然问了一句:“死者宋志远,平时抽牡丹?”
“他一个月工资多少?”
“档案上写的是七十三块五。加上补贴,大概八十出头。”陈央翻了翻本子。
赵大勇没再说话,但表情看得出来——一个八十来块钱工资的人,每天抽五毛钱一包的烟,不是抽不起,但有点撑。
“查过他的经济来源吗?”邵锋问。
“粗粗问过。”老吴说,“厂里说他没有什么副业,也没听说他赌钱。单身,一个人花销不大,可能就是舍得在烟上花钱。”
邵锋“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在那个年代,查经济来源基本靠翻账本和问熟人。宋志远用现金,没有账本,熟人说他“没什么副业”,这条线暂时也就走到这儿了。
但陈央在笔记本上多写了一行字:牡丹烟,工资八十出头,查经济来源。
桌上摊开的三张烟标照片:牡丹、红双喜、大前门。
“三种烟,三个牌子。”老吴说,“客人带的不是红双喜,死者抽的不是红双喜,但现场出现了一根红双喜——哪能回事体啦?”
“可能是客人专门带了一根红双喜来,只给死者。”陈央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陈央顿了顿,接着说:“如果他是专门来**的,那他带的那根香烟,就不会是他平时抽的牌子。”
“他到了之后,把这根烟散给死者。死者抽了,没当场死。他不能把烟头从死者手里抢走地上捡走,那太明显了。所以他只能走,让烟头留在现场。”
“他赌或者说笃定——这根烟的来源,我们查不到。”
会议桌上一阵沉默。
赵大勇翻了一页笔录:“走访那边呢?还查到了什么没有?”
“查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孙志高应了一声,翻开手里的本子,“我们问了隔壁邻居,502的老**。她说周日晚上八点半左右,听见有人敲宋志远的门,开了门进去,待了一个多小时,九点多快十点走的。男的,说话声音不高,没听清说什么。”
“老**认识这个人吗?”赵大勇问。
“不认识。但楼下传达室的老头儿认出来了——说是永安电机厂技术科的,姓刘,叫刘建国,来过好几回了,都在晚上。”
老吴抬了抬眉毛:“都在晚上?”
“对,老头儿说的。来了好几回,没有白天来的,都是晚上七八点钟。老头儿还特意提了一句,说这个人‘蛮老实的,穿工装,戴眼镜,就是不太爱说话’。”
赵大勇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传唤了吗?”
“下午传了一次,简单问了几句。”孙志高翻了翻笔录,“刘建国承认周日晚上去过宋志远家。说是听说宋志远感冒了,去看看他。待了一个多小时,喝了杯麦乳精,聊了会儿天就走了。杯子是他洗的,说是顺手帮病人收拾一下。抽烟的事他也承认了,说自己抽大前门,死者抽牡丹,死者抽了一根,他没注意是什么牌子。走的时候宋志远还好好的,跟他道了别。”
“问得这么顺?”老吴说。
“是太顺了。”孙志高说,“问他几点到的,他说八点半左右,具体没看;问他几点走的,九点多快十点;问他聊了什么,他说随便聊聊,问吃药了没有,说吃了,就让他早点休息。每一个问题都答得上来了,没有犹豫,没有矛盾。”
陈央坐在边上听着,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每一个问题都答得上来了,没有犹豫。
这不像是临时想出来的。
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老吴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这个人,太干净了呀。每一个细节都能解释,每一种证据都能对上。要么他是清白的,要么他提前把所有问题都想过一遍咯。”
邵锋端起搪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明天再传他一次。这次,正式审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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