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守在门口，屋里只剩母女二人。虞懿忽然拉过陆夫人的手，神神秘秘地褪下腕上一只镯子，轻轻套在她腕间：“阿娘，快瞧瞧这个，送给你的。”
陆夫人凝神细看，微微一惊。那镯子是极罕见的暖玉料子，通体温润，触手生温，寻常暖玉料小，多用来做挂坠，而眼前这只却显然是从极完整的一大块玉料上取下来打磨的，通体光素无瑕，更妙的是匠人将银丝绞成极细的缠枝纹镶在玉镯两侧，既护住了玉质，又添了几分新颖别致。
“哪来的？这样好的东西，是长公主赏的？”陆夫人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虞懿摇摇头，抿着嘴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不是。长公主得了一批玉料，叫我挑几块去玩。我便挑了一块最好的，叫人磨了只镯子，又拜托尚工局的宫人做的。想着送给阿娘做生辰礼。阿娘生辰时，我怕是还在宫里呢。”
陆夫人是五月末的生辰，如今虽才四月初，可虞懿在宫里至少要待到长公主议亲之后才能回家。这一去少说还有半年。
陆夫人握着那只镯子，心头一阵阵地发酸，温润的暖玉贴在掌心，却怎么都暖不到心底去。
她一只手轻轻抚过虞懿的面颊：“明月奴，阿娘只盼你平安啊。”
进宫做伴读，于寻常世家女而言是一份荣耀，可陆夫人从来不曾稀罕过这份荣耀。她的女儿身上流着吴郡陆氏的血，单凭“陆氏外女”这个身份，便足以在京中任何一个圈子里立足。何须再去求什么虚名？在宫里说得好听是伴读，说到底不也是臣属，是下人。
世家贵女们在自己家中哪个不是金尊玉贵的主子，平白送进宫去伺候别人，叫家里的爹娘如何不挂心？
便说是伺候皇族，可皇族又有什么的？天下皇帝换了多少，世族却依旧林立不倒。
“我的儿啊……”
陆夫人思及女儿在宫里连个称手的婢女都没有，事事要亲力亲为，还要处处提防、小心忍让，一时情难自禁，潸然泪下。
虞懿本想送个礼物叫阿娘高兴的，没想到反倒惹她伤心，连忙扶住母亲，拿帕子替她擦眼泪，轻声哄道：“阿娘别难受。这回回来，长公主特许我带一个侍女进宫去。只是我今儿不能陪着您用晚膳了，长公主叫我早早地回宫里去。”
陆夫人原就知道女儿回来待不长，可也没想到竟只有短短一个白天，连一夜都不许在家里过。
见母亲好容易收住的泪又要涌出来，虞懿赶紧岔开话头，拉着她的手笑道：“不是给我做衣裳么？先挑料子吧！”
陆夫人这才拭了泪，拉着女儿的手一同看起本家送来的那批料子。
本家送来的这批东西里确有不少好东西。几匹云母纱叠放在锦盒里，轻如蝉翼，隐隐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冰丝罗触手生凉，夏日做单衫最是相宜；还有两匹烟霞锦，据说一匹值百金，本家也舍得拿出来。陆夫人到底是吴郡陆氏教养出来的嫡女，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面色淡淡地挑挑拣拣，最后选了冰丝罗、妆花纱罗、杭缎、织锦绸、妆金纱，并几匹素绢。虞懿自是无可无不可地点头，她到现在也没分清这些绫罗绸缎的区别，只觉得名字都好听。
选定衣料，母女二人便歪在美人靠上说起体己话来。陆夫人道前些时候老家那边来了信，说二表姐已经定下亲事了，是朱家的次子，两个人是在灯会上遇见的，后来朱家主动递了帖子来相看，一来二去便成了，倒也是一桩天定良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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