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年轻时学过医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只看着窗外丹房升起的烟。
“那为什么后来成了丹师?”我问。
他把两样东西放到桌上。
一碗药汤,一枚止血丹。
“这碗汤要先辨体质,再改药量,要人守着火候,喝下以后还得看反应。那枚丹,只要不是极端体质,战场上谁流血都能先吞一颗。”
“可丹也会伤人。”
“会。”
“那为什么说医术慢?”
顾长生没回答,反而问:“若你面前有一百个伤员呢?”
我想了想:“先分轻重。”
“你分完十个,第十一个死了。你给第一个扎完针,第十二个也死了。”
他年轻时随松溪门去过一场边境争斗。数百名弟子和凡军一起退回营地,刀伤、灼伤、经脉震裂的人挤满帐篷。济生院的医修逐个摸脉、分伤、施针,一夜没停。
“我们做得很细。”顾长生说,“也确实救了许多人。”
他说起一个自己一直记得的伤员。那是个十七岁的外门弟子,腹部中箭,神志还清楚。顾长生花了近半个时辰止血、缝合、调息,终于把人从气血骤衰、神识将散的边缘拉回来。等他抬头,旁边担架上已经有两个人没了呼吸。
“我知道自己没有做错。”顾长生说,“可那一夜以后,我每次闭眼都在想:若我少花一刻钟在第一个人身上,后面那两个是不是至少有一个能活。”
“有答案吗?”
“没有。”
他看着那枚止血丹,“所以后来我开始相信,能让普通弟子也会用的办法,也是一种医。”
“后来呢?”
“后来丹院把三车止血丹和护心丹送到前线。不会医术的弟子也能分药。两个时辰,活下来的人比我们一夜救的还多。”
他说这话没有怨气。
正因为没有,才更像真的痛过。
“那天之后我开始学丹。”
“所以医修错了?”
“不是。”
顾长生抬头。
“是慢。”
我想起白守仁临终时那间安静的药铺。
先生教我先看人,可如果人多到看不过来呢?如果等待本身就会死人,准确与速度到底先要哪一个?
“有没有办法让医术变快?”
“这就是我当年没找到的答案。”
顾长生把旧针箱推给我。
“你想继续学,就别只在坐着不动的病人身上学。”
我打开针箱。
九根锈针旁边另放了一套新制普通银针,长短与旧针一致。
“止血、缓痛、调息、醒神,都是基础。”
“你教我?”
“先教你怎么不把人扎坏。”
接下来半个月,我每天少睡一个时辰。
白天在药园干活,晚饭后到木楼练针。练习用的是一具木制假人,顾长生叫它“经脉木人”。木人体内嵌着细麻绳与软木,模拟不同深浅的经络位置。针落浅了,绳不动;深了,会刺进后面的硬木层。
第一晚,我十针有六针偏。
偏针不是只记一个红点。我每次都要把原因写下来:手抖、角度错、木人姿势改变、灵力出针太急。顾长生最讨厌我写“状态不好”。
“状态怎么不好?”
“累。”
“哪里先累?”
“腕。”
“那就写腕先抖。能说清楚,才有机会改。”
于是练针像重新学一次看病。我原以为自己在练准头,后来发现真正练的是把“错”拆到足够小。
第三晚,十针还能偏四针。
第七晚,我以为已经熟练,顾长生却让陈岳搬来另一具肩宽不同的木人。
第一针立刻偏了。
“穴位不是画在皮上的点。”他说,“人的高矮胖瘦、呼吸、姿势都不同。你若只会记距离,换个人就错。”
我重新练。
同时还要练灵力附针。
进入练气一层后,我能把很少的灵气送入针柄,却很难像其他修士一样集中。灵气总会顺自己的细络分走,等到针尖时只剩一点。
顾长生并不让我强拢。
“你身体怎么走,就先看清怎么走。别一边学医,一边又拿自己的身体当敌人。”
我开始试着让灵气沿几条更稳定的细络汇到指尖,而不是从一条主路硬推。
速度仍慢。
可针尖终于不再每次都抖。
顾长生随后又把难度加了一层。他让陈岳抬着经脉木人在院里慢走,我必须在木人晃动时落针。第一针直接擦过标记,第二针深浅失控,直到我不再盯着穴位本身,而是先看整个身体随步伐起伏的节奏,才勉强落中。
“活人会动、会怕、会躲、会疼。”顾长生说,“你若只会扎不动的木头,到了真正要命的时候,手还是废的。”
我后来把练针分成三种:静着落、走着落、受干扰时落。陈岳最喜欢第三种,他会故意在我抬针时跺地、扔木块,甚至突然喊我名字。起初我每次都被吓偏,后来才学会让眼睛只跟着目标,耳朵却仍留一部分注意给四周。擂台需要的不是“更狠”,而是还能在乱里看清。
外门小比的消息就在这时传开。
前三名除了可能进入内门,还可以加入黑风岭清查队。
我第一反应不是内门。
是黑风岭。
赤眼蛇、黑血、腐水、那具灰袍遗骨,还有问生针碰到黑息时的反应,全在那座山里。
顾长生似乎早知道我会想去。
“参加。”他说。
“我才练气一层。”
“所以没人让你拿第一。”
“前三名才能去。”
“规矩写的是前三名优先,不是只有前三名。”
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你想看我能不能在擂台上用医术?”
“我想看你离开诊床以后,还能不能看见人。”
陈岳负责教我“怎么不死”。
他不用针,也不懂药。他教的第一件事是退。
“打不过就退,退不了就挡,挡不住就认输。”
“这算招式?”
“能活着走下擂台,就是招式。”
他让我拿木棍打他。
陈岳还在地上画了一个只有三步宽的圈,让我在圈里躲他的木棍。第一轮我只盯棍头,三次全中;第二轮改看肩肘,勉强避开一次;第三轮我发现他每次右脚发力前,腰会先转。
“这不就是你给人看病时看的那些东西?”他问。
“病人不会拿棍子追我。”
“所以你要看得更快。”
他一棍敲在我小腿上,“还有,别为了验证一个猜测挨三次。擂台不是病床。”
我还没抬手,他一根指头就把我戳翻。
第二次,我提前后退,还是被他扫倒。
第三次,我不看他的手,只看肩膀,终于在他发力前侧开半步。
陈岳点头:“你不是速度快,是提前知道我往哪来。这个能用。”
我慢慢明白,战斗并不等于把看诊方法丢掉。
只是病人不会主动打我,而对手会。
韩烈的变化也越来越明显。
他修炼得快得惊人。短短时间从练气三层继续向上,每次经过引气室,都能感觉到浓烈火灵气。有人说他每天吞聚气丹,也有人说丹院看中他,额外给了份例。
我亲眼见过一次。
那天韩烈修炼结束后,旁边两名弟子还在讨论他的速度。有人羡慕他一个月抵别人半年,也有人说丹院已经提前给他留了位置。
我却看见他起身时先扶了一下墙。只一瞬,很快便恢复。
这让我第一次对“进境快”产生了与旁人不同的感觉。境界当然重要,可若身体承受不了那股速度,数字越高,未必离筑基越近。
普通弟子修炼前一枚聚气丹就够,他却连服两枚。
火灵气沿胸口和右臂一下冲高。
问生针记录到那条右臂经路亮得异常,边缘出现细小断续,像瓷器被火烧出裂纹。
“韩烈。”
他睁眼,明显不耐烦。
“什么?”
“你的右手最近麻不麻?”
“又来了。”
“不是疼。我问麻。”
他右手指尖动了一下。
太轻,可我看见了。
“修炼后有没有握不住东西?”
韩烈站起身。
“你若真那么会看,先看看自己什么时候能练气二层。”
他从我身边走过。
我没有拦。
因为我现在只能看见异常,还没有足够证据说那一定会造成什么。
沈青禾得知我要参加小比,脸色比顾长生严肃得多。
“你连练气二层都不到。”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我要进黑风岭。”
“擂台不会因为你有理由就少打一掌。”
“所以我在学怎么躲。”
她盯着我右手看了一会儿。
“给我。”
“什么?”
“手。”
她摸了摸指腕,皱眉:“最近练针太多,腕侧细络发热。三天内别连续练超过半个时辰。”
“顾长生没说。”
“他是丹师。”
“他以前是医修。”
“以前。”
我忍不住笑。
她把一小包止血草粉扔给我。
“别笑。擂台上若把自己当病例送回来,我不会先救面子。”
夜里,我最后一次擦针。
问生问:“明知会输,为何去?”
“输也能知道差在哪里。”
“若死?”
问生总喜欢把问题推到最难的地方。我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烦它。真正让我不安的是,我发现自己已经能为了一个答案走上擂台。若这种心思不设边界,医者想知道得更多,也可能和修士想变得更强一样,最后把自己和别人都推过线。
我停了一下。
白守仁、父亲、陈岳说过的话像排成一列。
我把针一根根放回木盒。
“那就先学会不死。”
第二日,小比对阵木牌挂出。
第一轮,我的名字下面,是一个我从未听过的人。
梁成。
练气四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