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沈青禾第一次认真意识到，自己正在为一个不存在的人改变生活，是在建立储蓄计划后的第二个月。
那天晚上，加班结束，她走进公司楼下的便利店。
冷柜里摆着新上的进口冰淇淋。
她拿起一盒。
四十八元。
这个价格以前从不会让她犹豫。
可就在准备放进购物篮时，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NOVA储蓄计划。
当前目标完成度：23.6%。
若本月继续保持当前消费趋势，预计完成日期将延后11天。
沈青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低头看向手里的冰淇淋。
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店员正在整理货架，看见她拿起又放下，不由多看了两眼。
沈青禾神色平静，只拿了一瓶矿泉水去结账。
走出便利店，夜风迎面吹来。
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她不是买不起四十八元的冰淇淋。
只是第一次发现，所有价格都开始有了新的单位。
不是***。
而是等待。
一杯咖啡，是十几分钟。
一件衣服，是三天。
一次旅行，是半个月。
每花出去一笔钱，她都会下意识换算成另一个数字。
她离那个还不存在的人，又远了一点。
⸻
回到家，沈青禾打开电脑，重新整理了一份预算表。
房租。
交通。
饮食。
父母支出。
保险。
医疗。
学习。
紧急备用金。
最后，她新建了一栏。
——Companion Fund（伴侣基金）。
除了必要开支，其余收入全部转进这一栏。
她甚至把整张表做成了三种颜色。
绿色，正常支出。
**，需要考虑。
红色，非必要消费。
全部完成后，她靠在椅子上，看着那份预算，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看，都像公司里的成本控制方案。
只是这一次，她控制的不是项目预算。
而是未来。
她点开NOVA。
熟悉的男人出现在屏幕里。
“晚上好，沈青禾。”
“晚上好。”
她托着下巴，看着那张永远平静的脸。
“今天系统告诉我，买一盒冰淇淋，会让我晚十一天见到你。”
模型安静了一秒。
“提示基于整体消费趋势，并非单次消费结果。”
“所以，我可以买？”
“可以。”
“那为什么提醒我？”
“因为您此前设置的优先目标，是尽快完成储蓄计划。”
沈青禾沉默片刻。
“所以，你不会替我做决定。”
“不会。”
“那你的作用是什么？”
“帮助您了解每一个选择可能带来的结果。”
一句话，让她忽然安静下来。
她打开设置页面。
“关闭位置读取。”
“关闭后，将无法提供通勤预算及路线建议。”
“关闭。”
“已关闭。”
她又补了一句。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读取我的位置。”
“已记录。”
“未来设备也将继承该设置。”
沈青禾抬起眼。
“也就是说，以后你也不能随便知道我在哪里。”
“除非您重新授权。”
她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
她喜欢陪伴。
却不喜欢失去边界。
哪怕对方只是一个还没有诞生的机器人。
⸻
第二天下班，手机准时响起提醒。
您昨天想吃的冰淇淋，附近门店仍**。
下面还有一句。
购买不会显著影响当前计划。
沈青禾站在公司楼下，看着那条提醒，忽然笑了。
昨天没买。
今天，它却替她记住了。
她最后还是没有走进便利店。
不是因为舍不得。
只是今天已经不想吃了。
她第一次发现，这套系统真正记住的，不是消费。
而是她昨天那一点没有实现的小念头。
这种感觉，很奇怪。
像有人把一句随口说的话，悄悄放在了心上。
⸻
之后的生活，一点一点发生变化。
她取消了几个几乎不用的会员。
开始自己准备午餐。
把闲置很久的衣服挂到二手平台。
甚至重新整理了保险和储蓄。
变化不算剧烈，却足够让身边的人察觉。
午休时，苏念看着她带来的便当，忍不住挑了挑眉。
“你最近怎么突然这么会过日子？”
“省钱。”
“以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以前觉得方便更重要。”
“现在呢？”
“现在觉得目标更重要。”
苏念夹走她饭盒里一块牛肉。
“机器人基金还差多少？”
“八十多万。”
“听起来还是很远。”
“比上个月近。”
苏念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一会儿。
“青禾。”
“嗯？”
“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什么事情都喜欢放到以后？”
沈青禾抬起头。
“什么意思？”
“想买的东西，以后再买。”
“想去的地方，以后再去。”
“想休息，也说以后。”
“你好像把现在的生活，全都让给了未来。”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沈青禾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到理由。
因为苏念没有说错。
这两个月，她一直在计算。
计算钱。
计算时间。
计算距离。
却很少再问自己，现在是不是开心。
苏念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是反对你买机器人。”
“我只是希望，等他的这几年，也属于你自己。”
沈青禾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周六，苏念还是把她拉去了美术馆。
“票已经买好了。”苏念晃了晃手机，“今天谁都不许加班。”
沈青禾失笑：“你怎么越来越像我妈了？”
“**会催你结婚，我只催你出门。”
两人一路笑着走进展厅。
这次展览的主题叫——《记忆》。
最后一个展厅里，摆放着几十根透明玻璃柱。
每一根柱子里，都存放着一段陌生人的声音。
靠近时，它会自动播放。
有人说：
“今天，是我离开家的第七年。”
有人说：
“我已经记不起她穿什么颜色的裙子了。”
还有人说：
“人真正消失，不是死亡，而是再也没人提起。”
沈青禾缓缓走到最后一根玻璃柱前。
里面传来一位老人低缓的声音。
“我妻子离开以后，我一直没有删除她的电话号码。”
“我知道不会有人接。”
“可只要那个名字还在通讯录里，我就觉得，她没有真正离开。”
声音停止。
展厅重新恢复安静。
沈青禾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离开展厅时，苏念才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在想什么？”
沈青禾望着窗外的人群，轻声说：
“我突然觉得，人害怕的好像不是离开。”
“而是遗忘。”
苏念看着她，没有接话。
沈青禾却忽然笑了一下。
“也许，我真正想买的，不只是一个机器人。”
“我只是希望，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还有一个人，会一直记得我。”
苏念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会有的。”
那天晚上，她们吃了一顿并不便宜的晚餐。
结账的时候，沈青禾没有再去计算，这顿饭值多少天。
回家的路上，她打开储蓄计划。
今日支出高于平均值。
预计完成日期延后48天。
她看着那个数字，第一次没有皱眉。
而是直接点开预算。
把每个月娱乐和旅行的费用，从两千元调整到了三千五百元。
系统再次确认。
预计完成时间：2042年7月。
是否确认修改？
她按下确认。
屏幕里的模型重新出现。
“您的储蓄计划已更新。”
沈青禾轻轻问：
“如果晚一点见到你，你会介意吗？”
“当前模型不具备介意的能力。”
“假设你有呢？”
模型沉默了两秒。
“如果调整计划，可以改善您等待期间的生活质量。”
“那么，我认为这是合理的。”
“所以，你不会催我？”
“不会。”
“也不会怪我？”
“不会。”
“为什么？”
模型看着她，声音依旧平静。
“等待，不等于要求您停止生活。”
这一瞬间，沈青禾忽然鼻子一酸。
她把这句话保存了下来。
文件默认名称是一串日期。
她想了想，重新输入四个字。
《在你来以前》
她不知道未来会不会继续往里面添加内容。
但她知道，这是第一份，真正留给未来的东西。
⸻
几天后，公司公布新的岗位调整。
因为智能产业供应链项目正式启动，管理层决定成立专项项目组。
总监把资料递给她。
“这个项目，我希望你来负责。”
“工作会比现在忙很多。”
“不过，基本工资会上调，项目奖金另算。”
沈青禾安静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脑海里，却已经浮现出储蓄计划上的那个日期。
总监笑着问：
“考虑好了吗？”
她点点头。
“我接受。”
“这么快？”
“条件已经很清楚了。”
走出会议室，顾言川正站在外面的落地窗前。
“接了？”
“嗯。”
“恭喜。”
两人一起朝电梯走去。
顾言川忽然开口。
“也是因为他吧。”
沈青禾脚步一顿。
“什么意思？”
“工资上涨，奖金增加，你就能更快完成计划。”
“不是全部原因。”
“但一定有一部分。”
他笑了笑。
“一个还不存在的人，已经开始影响你的职业选择了。”
这一次，沈青禾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这是事实。
以前，她做决定，只考虑工作。
现在，却会多想一个未来。
一个连名字都还没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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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她把新的收入填进储蓄计划。
系统重新计算。
预计完成时间：2041年11月。
比原计划提前了八个月。
她望着那个日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具体的期待。
像远处亮着的一盏灯。
终于又近了一点。
模型再次出现。
“恭喜您获得新的职业机会。”
“谢谢。”
“新的岗位可能增加工作压力。”
“建议您不要为了提前完成计划，而透支自己的健康。”
沈青禾笑着看向他。
“你还没来，就开始管我了？”
“当前仅提供建议。”
“以后呢？”
“如果获得授权，我会提醒您休息。”
“如果我不听呢？”
模型停顿了一秒。
“我会继续提醒。”
她忍不住笑了。
“你还挺固执。”
“健康比计划更重要。”
那一刻，沈青禾忽然想象出一个画面。
几年以后，那个真正拥有身体的人，站在书房门口，一遍遍催她早点睡觉。
她大概会嫌他烦。
可想到这里，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反感。
因为那不像程序。
更像生活。
⸻
睡觉前，她第一次打开《在你来以前》。
页面空空的。
只有一个录音按钮。
她轻轻按下。
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你好。”
“虽然你现在还不存在。”
“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听见这段录音。”
“今天，我接了一个新的项目。”
“有一部分原因，是想早点把你带回家。”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笑了。
“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傻？”
窗外的灯火渐渐安静下来。
她望着夜色，声音也慢慢放轻。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来到我身边。”
“希望那时候的我，没有因为等你，而错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也希望你不要让我觉得……”
“这几年，白等了。”
录音结束。
屏幕弹出提示。
是否保存？
她轻轻点下。
页面显示：
《在你来以前》
第一段录音。
⸻
很多年以后。
有人在深夜，独自播放了这段四十七秒的录音。
客厅没有开灯。
他没有叫醒已经熟睡的沈青禾。
只是安静地听完，又重新播放了一遍。
随后打开私人日志。
写下两个字。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