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回到自己院子,翠屏正蹲在廊下煎茶,看见她回来连忙站起来。“姑娘,今天西跨院那边出了件事。二姑娘孟令檀的丫鬟来报青瓷镇纸丢了,说是三姑娘屋里的阿萝拿的。”孟令檀与孟令杉同住西跨院,阿萝正是孟令杉身边那个七岁的小丫鬟。孟韫宁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阿萝怎么说?”
“阿萝只是哭,说她没有拿,说她只是进去擦了桌子。方嬷嬷正为难,说这种事从前都是柳姨娘处置,现在柳姨娘不管事了,她不知道该找谁。”
“告诉方嬷嬷,以后各房丢了东西,先查自己的箱子。查完了再来说别人。另外告诉孟令檀,她的镇纸找到了——是我拿的。那天去族学,顺手带走了。让她晚些时候来我院里取。”
翠屏愣了一下。大姑娘明明没有拿那块镇纸,为什么要认。她忍着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快步出去了。孟韫宁在廊下坐下来,茶盏端在手里,茶汤上浮着一片极小的茶叶碎屑。她知道镇纸不是阿萝拿的,也知道不是孟令檀故意栽赃。镇纸大约是被谁不小心碰到了桌子后面,或者被哪个小丫鬟收错了地方。但这种事不需要真相,需要的是有人把它接住。阿萝才七岁,被冤枉了只会哭。方嬷嬷不敢管,因为一个是二房嫡女,一个是三房庶女,管谁都是错。柳如湄在的时候这些事归她管,现在柳如湄去了素心阁,这条线断了。她得把这条线接上。
傍晚时分孟令檀来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水绿色的褙子,头发梳成双丫髻,站在门口的时候逆着天边最后一抹灰紫色的光,脸上看不清表情。孟韫宁让她进来,把桌上那方青瓷镇纸推过去。镇纸是她让翠屏从库房新拿的,和丢的那块差不多,但不是同一块。
孟令檀接过镇纸,手指在冰凉的瓷面上停了一下。“大姐姐,这不是我的那块。”
“对。你那块还在西跨院哪个角落里,改天丫鬟打扫的时候会找到。这块是姐姐给你的。你那块旧了,边角磕掉了一块,这块是新的。另外,”孟韫宁从抽屉里取出一沓描红纸放在桌上,“这是你要的《列女传》描红。周先生说你最近的馆阁体又有长进,让他推荐几本字帖。他说你的字已经有架子了,缺的不是帖子,是胆子。让你不要再照着别人的字描了,自己写。”
孟令檀低下头看着那沓描红纸。过了很久她把描红纸拿起来抱在怀里,那张从来都端庄沉静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种她这个年纪该有的表情。不是欢喜,是比欢喜更深的被看见。
“大姐姐,周先生还说了什么?”
“周先生说,你比当年的沈蕙还要有天分。他还说,有天分的人容易走错路,因为天分太高,走错路也比别人走得快。他说希望你不要走错。”
孟令檀的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描红纸抱得更紧了一些。孟韫宁看着她走出院门,水绿色的背影渐渐融进暮色里。
她走之后,孟韫宁在书案前坐了很久。她知道孟令檀的镇纸不是丢了,是被人拿走了。拿走的人是谁,她大约猜得到,但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她不会做。但她可以做别的事——把镇纸补上,把描红纸给她,把周先生的话带到。把一道正在裂开的缝隙,提前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