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夜里的大雪下个不停，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一觉睡醒，整座营区换了一副模样。目之所及白茫茫一片，操场、山道、屋顶全都被厚积雪盖住，寒风卷着雪沫四处呼啸，树枝被吹得不停晃动，寒气隔着玻璃窗源源不断渗进屋内。
科里清晨临时下发通知，风雪太大，所有户外拍摄任务全部暂停。大家留在办公室，集中整理年度宣传总结文稿，逐一核对台账数据。
我整整一上午都坐在电脑前，埋头梳理密密麻麻的表格与文字。这栋办公楼修建时间久，供暖效果一般，加上多处窗户漏风，屋里温度很低。持续敲了一上午键盘，手指冻得僵硬，时不时抬起来哈口气，指尖依旧冰凉。
临近中午，桌上内线电话突然响起。
拿起听筒，话筒里传来沈聿沉稳的声音，清晰温和。
“今天不用出外景拍摄？”
“雪势太大，户外任务全部取消了。”我一边盯着屏幕核对数据，随口回应，“留在办公室赶年度总结。”
电话那头安静停顿两秒，语气里藏着淡淡的关心：“办公楼阴冷，别长时间坐着不动，抽空起身走动，暖暖身子。”
我礼貌道谢，心里只觉得是常规的工作问候。他一向积极配合宣传工作，习惯关照我们内勤外勤人员，并不算稀奇。简单寒暄几句，我挂断电话，重新投入手头的工作。
没过二十分钟，楼下传来整齐响亮的扫雪声，穿透风雪传到楼上。
我下意识抬头望向窗外。
一片雪白的营区之中，尖刀排全员列队清扫主干道积雪。寒风呼啸，所有人埋头卖力清理，沈聿站在队伍最前方指挥。他身姿挺拔，帽檐、肩头积了一层薄雪，在漫天飞雪里格外显眼，安排工作有条不紊。
队伍行进到文职办公楼楼下时，他动作微微一顿。
没有刻意停下，也没有夸张的举动，只是十分自然地微微抬头，视线朝着我这间办公室窗口扫过来，短短一瞬，便收回目光，继续带队清扫路面，看起来如同不经意一瞥。
站在窗边倒水的同事看见了这一幕，侧过头笑着和我说：“大雪天带队扫雪，还特意抬头看你办公室有没有亮灯，沈排也太过上心了。”
我的指尖轻轻一顿，淡淡解释：“主干道是营区主要通路，关乎出行安全，他**路况，顺带留意办公楼情况，很正常。”
同事听完只是笑笑，没有继续争辩，但眼神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眼看快到正午，我不想顶着寒风跑去食堂，打算留在办公室，啃几块冷面包凑合午饭，趁着环境安静，多推进一部分总结文稿。
正低头核对资料，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
门推开的瞬间，刺骨冷风裹挟雪粒一并吹进来。
沈聿站在门口，刚刚在外扫完积雪，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凉意，肩头残留未化的雪，手里拎着保温桶，还有两袋冒着热气的蒸红薯，温热气息透过包装袋散开来。
“炊事班刚做好的粥和红薯，趁热吃。”他走进屋，将保温桶平稳放在办公桌上，“扫完主干道，顺路给你带一份。”
我连忙起身推辞：“不用这么麻烦，我吃面包就可以。”
他给出的理由依旧周全，让人找不到反驳的余地：“长时间久坐，只吃冷面包，下午很容易精神不济。一旦核对数据出现失误，会耽误年度总结按时上报。”
话说到这份上，我只能收下。
他站在桌旁，目光落在我冻得泛红的耳尖，低声叮嘱：“今天风雪猛，别开窗通风，冷风进来屋里会更冷。稿件不必强行赶进度，后续需要连队提供素材、相关数据，随时联系我。”
交代完这些，他没有多做逗留，转身再度走进风雪之中。
我坐回椅子，打开保温桶，八宝粥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暖意顺着喉咙落到胃里，驱散满身寒意。
我依旧只觉得，沈聿是营区里最为体贴、配合宣传科工作的基层排长。做事周全，优先考虑工作进度，方方面面都会替我们考量。
楼下扫雪工作还在持续。
几名距离不远的战士抬头，望见我窗边亮着灯光，桌上摆着热食，忍不住小声交谈，细碎话语顺着风声飘上楼，清晰传入耳中。
“排长扫雪中途特意绕路上楼送热饭，从来没见他对其他人这样特殊。”
“对待各个科室干事，他向来公事公办，唯独面对林干事，事事格外上心。”
“也就林干事，真以为全部只是工作，一点别的想法都没有。”
这些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内心却十分坦然。
大家长期对接共事，彼此熟络，工作上多一份关照，本就是平常事。
下午继续撰写总结，核对文稿的时候，我发现台账缺少两份关键资料：尖刀排年末内务评比统计数据、雪天应急演练汇总素材。
整套原件存放在排部办公室，我不想冒雪来回奔波，准备直接联系文书拍照发送。
拨通内线，接电话的依旧是沈聿。
听完我的需求，他没有安排文书整理，干脆说道：“雪天台阶结冰，来回走动容易打滑，你别跑下来，不安全。我整理好**资料，马上送上去。”
不到十分钟，门外再次响起敲门声。
沈聿拿着一叠整理妥当的资料走进办公室。
里面不只有完整手写数据清单、打印台账，他还细心进行分类，用笔标注出适合放进年度总结的宣传亮点，重点内容一目了然，省去我大量筛选核对的时间。
“雪天应急演练的攻坚细节、战士作风特写，我都单独标记好了。”
他微微俯身，指尖轻点纸面标注的位置。
距离一下子拉近，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笼罩过来，安静又克制。
我低头认真浏览材料，记下每一处重点，满心只想着推进工作，完全没有留意身边人这份超出普通同事的耐心。
办公室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
他安静站在桌边，陪着我逐条核对完缺失的数据，确认所有资料补齐，不用熬夜加班赶工，才放缓语调开口：
“这下素材齐全，不用熬夜了。”
我抬头真诚道谢：“真的多亏了你，帮我省下不少功夫。”
他神色平淡，依旧是标准的工作口吻：“分内之事。尖刀排是宣传重点连队，不能拖你们年度总结的后腿。”
简单一句公事公办的说辞，掩盖住所有额外付出。
离开之前，他依旧细心提醒：“入夜气温还会下降，晚上办公楼僻静阴冷，写完材料早点下班，不要独自在这里待到太晚。”
我想送他到门口，他拒绝了。
“别起来了，外面冷。”
他把门帮我关紧，脚步声才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