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这段的处理有问题。心脏方面的这个词你翻成了心输出量,在这份文献的语境里应该是心排血量。”
叶揽星把打印稿推到我面前,手指点着第三段。
周三晚上七点,公司的小会议室。
桌上铺满了历年翻译大赛的真题和参***。
我拿起稿子看了一眼。
“心输出量和心排血量是同一个概念,只是翻译习惯不同。”
“对,但这个比赛的评审组组长裴教授,她主编的教材里统一用心排血量。你用她的术语体系,印象分会高。”
“你连评审的用词习惯都查了?”
“去年初赛栽过一次跟头。同样一个词,不同评委给分能差两分。翻译比赛不光比准确,还比你对整个学术圈的了解程度。”
她说话的时候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临床会议。
我拿笔把那个词改了。
“还有呢?”
“第七段。你把规程翻成了方案。”
“不是方案?”
“在临床试验语境里,一般翻成规程。你翻方案不算错,但规程更精确,说明你吃透了原文的使用场景。”
我改了。
两个小时下来,她一共挑出了九处。
没有一处是错误,全是“可以更好”。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咔嚓响了几声。
“你基本功很扎实,比我去年参赛的时候强。”
“你不是淘汰了吗,拿我跟你去年比,这是夸还是损。”
她愣了一下,笑了。
“沈亦安,你还会开玩笑。”
“偶尔。”
“那你应该多偶尔一点。”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
昆明的雨很温柔,不像上海的冬雨,又冷又扎脸。
我撑开伞。
叶揽星没带伞。
她站在门口往外看了一眼,拉上外套拉链准备冲。
“你家远吗?”
“三站地铁。”
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下。
“一起走到地铁站。”
她看了看伞的大小,又看了看我。
“够吗?”
“挤一挤。”
两个人撑一把伞走在雨里。
她很自觉地把手臂收紧,尽量不碰到我。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突然开口。
“沈亦安。”
“嗯。”
“你来昆明之前,是不是经历了什么不太好的事?”
我脚步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刚来的时候不跟人说话,中午吃饭永远一个人,手机响了先看来电显示,要是看了不接就会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她说得很平。
不是审问,也不是试探。
像是一个观察力很好的人在陈述她看到的东西。
“是。”我说,“但已经过去了。”
“嗯。”
她没追问。
到了地铁口,她接过自己的背包,站到台阶下面。
“明天公司食堂的排骨面不错,你可以试试。”
“你是来跟我说这个的?”
“对。排骨面限量三十份,十一点半之前去才有。”
她转身进了地铁。
雨还在下。
我站在入口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闸机那头。
回家的路上,手机又震了。
一条短信。
不是宋知意,也不是江晏迟。
是一个陌生号码。
“小沈,我是宋知意的母亲,你跟知意的事我听说了。”
“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误会,跑到外地躲着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你外婆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希望你能回来,坐下来好好谈。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季桐芳。
她措辞很讲究。
“误会”。
她认定是误会。
“对所有人都好”。
所有人里,不包括我。
我把短信看了两遍。
回了一条:阿姨,不是误会。不回去了。
发完之后关了手机。
到家的时候,外婆已经睡了。
我轻手轻脚地把粥热了,自己吃了一碗。
洗了碗,擦了桌子,检查了外婆的药盒。
明天该吃的药已经摆好了,早上两粒白色的,中午一粒**的。
做完这些,我坐到阳台上。
雨停了,空气里有泥土翻新的味道。
对面的楼里那个弹吉他的人又在弹了,这回弹的比上周好了一点。
我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
想了想今天的事。
叶揽星帮我改的那九处,每一处都是她花时间研究过的。
她不说“你做得不好”,只说“可以更好”。
她不追问我过去的事,但她看见了。
有些人的在意是说出来的,反复强调“我是为你好”。
有些人的在意是做出来的,不声不响地替你挡掉该挡的。
区别在于,前者在意的是“我为你做了什么”,后者在意的是“你需要什么”。
我在上海待了七年,没分清过这两种。
现在分清了。
阳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香樟树的叶子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十一点半之前,去抢一碗排骨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