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沈亦安,你过来一下。”
苏曼云站在办公室门口喊我。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走过去。
她桌上放着一份合同。
“日方的年度合同,总负责人那一栏,签你的名字。”
我看了一眼合同金额。
六十万。
“苏总,这个项目我一个人吃不下。”
“谁让你一个人吃了?你带团队。叶揽星做你的副手,再从实习生里挑两个。你负责统筹和终审。”
“我才来三个月。”
“三个月够了。”她靠在椅背上,“你比这个办公室里大部分人都能扛事。我看人不会错。”
我拿起笔签了。
出了办公室,叶揽星靠在走廊墙上。
“签了?”
“你怎么知道?”
“苏总昨天跟我说了,让我做你副手。我说可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以后排骨面你请。”
“凭什么?”
“因为你是负责人,我是打工的。”
“你这个逻辑有问题。”
“但很合理。”
我笑了一声,没再争辩。
下午五点半,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
“沈亦安,这是我最后一次联系你。晏迟说是他的错,他愿意退出我们的生活。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回来吧。”
宋知意。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晏迟说是他的错。”
“他愿意退出。”
“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到了最后一步,她给出的**还是江晏迟。
退出也好,道歉也好,条件也好。
核心永远是:晏迟为你做了这些,所以你应该心软。
她始终不明白,问题不在江晏迟退不退出。
问题在于,她从来没有一次,把我放在第一位去考虑。
哪怕这条短信,开头也不是“对不起”。
而是“晏迟说”。
我把短信**。
没有回复。
下班前叶揽星走过来。
“周末有空吗?”
“干什么?”
“翠湖边新开了一家书店,一楼是咖啡厅,二楼有个很大的落地窗。我想去看看。”
“你约我逛书店?”
“我约你喝咖啡。书店是顺便的。”
她说话的时候神情很平,像在讨论一份校对稿件。
但耳根有一点点红。
“好。”
周六下午,书店二楼。
落地窗外面是翠湖,阳光打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海鸥在水面上飞来飞去。
叶揽星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杯美式和一本日语原版小说。
我坐在对面,手里捧着拿铁。
她看了一会儿书,突然抬头。
“沈亦安。”
“嗯。”
“你之前说来昆明是换个城市。”
“嗯。”
“现在还是在换吗?还是已经留下来了?”
我看着窗外的湖面。
海鸥扎进水里又飞起来,翅膀上带着水珠,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留下来了。”
“那就好。”
她低头继续看书。
翻了一页之后,又抬头。
“沈亦安。”
“你今天叫了我好几次了。”
“我知道。”她把书扣在桌上,“我想说一件事。”
“说。”
“我不会追问你过去的事。你什么时候想说,什么时候说。不想说就永远不说。”
“但是从现在开始发生的事,我希望你第一个告诉我。”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比平时慢一点。
窗外有个小孩在喂海鸥,笑声飘上来。
“比如呢?”我说。
“比如有人来公司找你,你可以告诉我。”
“比如你周三下班回去哭了,第二天眼睛肿了一圈,你也可以告诉我。”
“我没哭。”
“你右眼下面有一块没遮住。”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你观察力过剩了。”
“只对你。”
这三个字说完她就低头看书了,像什么都没说过。
但耳朵从尖红到了根。
我没有接话。
看着窗外的湖面,喝完了整杯拿铁。
太阳慢慢往西移,光线从窗户这一边挪到了那一边。
她的影子落在桌面上,和我的咖啡杯挨在一起。
晚上回到家,外婆在看电视。
“去哪了?”
“逛了个书店。”
“自己去的?”
“跟同事。”
“女同事?”
“外婆。”
“我就问问。”
她看着电视,嘴角翘着。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塞满了东西。
排骨、莲藕、鸡蛋、西红柿、外婆爱吃的南瓜。
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纸条,是外婆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亦安做的饭最好吃。”
我站在冰箱前面,看着这张纸条。
在上海的七年,没有人跟我说过这句话。
宋知意说晏迟煮的面最好吃。
季桐芳让我做桂花糕是给别人吃的。
我给所有人做饭、煲汤、洗碗。
没有人说一句好吃。
现在有人说了。
是外婆。
是这个坐在客厅看抗战剧、颤颤巍巍叠衣服、记得我不吃香菜的老**。
她记得所有关于我的事。
她只记得我。
我把冰箱门关上。
走到客厅坐下来。
“外婆。”
“嗯?”
“你说得对,我做的饭最好吃。”
她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那你今晚做个红烧排骨吧。”
“好。”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把排骨拿出来,冲水,焯掉血沫。
锅烧热,油温上来了,排骨下锅。
滋啦一声,厨房里升起一阵白雾。
外婆在客厅喊:“香!”
我站在灶台前,翻着锅里的排骨。
窗外的天完全暗了。
对面楼里弹吉他的人今天弹了一首新歌。
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旋律很轻。
排骨煮上了,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
我洗了手,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客厅里的外婆。
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她看得很认真。
这间屋子很小,墙皮有些地方起了泡,窗户关不太严实,风会从缝隙里渗进来。
但它是暖的。
从里到外,是暖的。
我靠在门框上,听着砂锅冒泡的声音、电视里的枪炮声、对面楼里的吉他声,还有外婆偶尔的一两声咳嗽。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东西。
是我在上海七年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是家。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