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道骨入狱
云无相逃进了无灾巷。
这名字很讽刺。
无灾巷是雾渡灾市最贵的一条街,**高阶避劫物。街口两侧立着玉牌,一块写“灾不入门”,一块写“劫不过户”。
巷中铺的不是青石,而是避雷玉碎屑压成的地面,走上去有淡淡凉意,可压小劫、避阴灾、缓心魔。
寻常修士入巷,要先交三枚灵石踏地费。
云无相没有交。
他是被雷犬追进去的。
街口收钱的老掌柜刚要骂,抬头看见云无相背后那只蓝骨犬影,脸色瞬间惨白,直接钻回柜台下。
“关门!”
“关门!”
无灾巷两侧店铺齐刷刷落下铁帘。
可灾劫不是客人。
它不走门。
雷犬咬着云无相身上的避劫残纹,一路冲入巷中。
它每经过一家店,店内封存的避劫物便同时震颤。有符纸自燃,有玉佩裂开,有避灾铃疯狂摇晃,像整条巷子的货架都在向真正的天劫低头。
陆烬追到巷口时,脸色已经近乎透明。
完整放出半首雷犬追咬一整条街,几乎把他的胸骨撕开。黑门边缘焦黑翻卷,血顺着肋下流入腰带,再滴到地面。
商绯鱼落在他身旁,手里还撑着伞。
她看了一眼陆烬胸口,皱眉。
“再追,你会死。”
陆烬道:“还差一口。”
“差什么?”
“他的全部雷劫。”
商绯鱼眼神微凝。
她终于明白陆烬要做什么。
之前雷犬追咬,更多是公开打脸,咬碎云无相体面,逼他暴露裂道骨和换骨钉痕。
但这还不够。
云无相身上仍有部分骨雷劫被太玄**着。
那些劫没有完全归陆烬。
只要太玄还有办法补劫,云无相就能被重新拼起来。
陆烬要在这里把云无相转嫁出去的全部骨雷劫夺回来。
让他金身彻底失败。
让他从“受伤圣子”变成“失败圣子”。
这才是真正断道。
商绯鱼低声道:“你现在的身体,吃不下完整骨雷。”
“不是我吃。”
陆烬按住胸口黑门。
“狗吃。”
“它吃了,你也要付账。”
陆烬笑了笑。
“先记着。”
商绯鱼沉默一瞬,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黑色劫票,贴在陆烬后心。
“借你半柱香。”
陆烬侧头。
商绯鱼道:“别误会。你死了,我那一成劫利就没了。”
劫票一贴上,陆烬立刻感觉后心一凉。
那不是疗伤,而是用某种避劫账术,暂时把他身上的一部分反噬“挂账”。
疼还在。
伤还在。
但崩裂速度慢了半拍。
代价是劫票上出现一行小字:
欠万灾楼,雷劫利三分。
陆烬看见了。
“你真会做买卖。”
商绯鱼笑道:“活着还。”
陆烬没有再废话,冲进无灾巷。
巷尾,云无相被逼到一座小楼前。
小楼名叫“避天阁”。
阁中镇着一枚无灾钟,据说敲响一次,可替修士挡下一缕小天劫。
此钟是无灾巷镇巷之宝,价格高到寻常修士听一声都要付钱。
云无相扑到钟下,手掌按在钟面上。
“开钟!”
阁主脸色惨白:“圣子,此钟一响,要付......”
“太玄付!”
云无相怒吼。
阁主不敢再言,立刻启动无灾钟。
铜钟震响。
嗡——
一层淡金色光幕落下,将云无相笼罩其中。
雷犬扑到光幕前,一头撞上。
轰!
整条无灾巷都震了震。
无灾钟不愧是镇巷之宝,竟真的挡住了雷犬一息。
云无相喘着气,扶着钟柱,脸上露出扭曲笑意。
“陆烬。”
“你以为只有你有劫?”
“这世上所有灾,都有价。”
“你买不起。”
陆烬走到光幕外,抬头看钟。
那钟很大。
钟面刻着无数小字,不是符文,而是一条条交易记录。
某年某月,替某**雷一缕。
某年某月,替某某避火半息。
某年某月,替某某拒心魔入梦。
每一条记录后面都有价。
灵石、法器、血契、命债。
无灾钟不是没有劫。
它只是把挡过的劫都记成了账。
账越多,劫越厚。
陆烬笑了。
“买不起?”
他看着钟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旧账。
“我不买。”
云无相脸色微变。
陆烬按住黑门。
雷犬在牢里盯着无灾钟。
这钟挡劫太多,身上全是避劫纹、拒劫痕、压劫账。对雷犬来说,它不是墙,而是一大块被腌过的骨头。
但陆烬没有让它咬钟。
他要的是云无相。
无灾钟挡在中间,若硬咬钟,雷犬会被旧账拖住,陆烬也承受不起。
他需要让钟自己欠云无相一笔新账。
陆烬抬头,对云无相道:“你让它挡我的狗?”
云无相冷笑:“挡得住。”
“那这笔劫,算谁的?”
云无相的笑容僵住。
无灾钟面上,新的字迹正在浮现。
今日,替太玄圣子云无相挡骨雷劫犬一扑。
价未结。
无灾钟是交易物。
它挡劫,要收价。
若云无相付不出足够的价,这笔账就会反过来缠上他。
云无相也看见了钟面的字,脸色骤变。
“太玄会付!”
钟面又浮出一行字:
太玄不在。
当前买主:云无相。
陆烬笑了。
“看来你得自己付。”
云无相猛地看向阁主:“抹掉!”
阁主面无人色:“圣子,钟账不可抹。无灾钟只认当场买主。”
雷犬再次撞上光幕。
轰!
无灾钟第二响。
钟面新账加深。
云无相背后的道骨裂纹开始发光。
它在被无灾钟抽价。
他想用钟挡自己的劫,可钟要从他身上收避劫费。
而他身上最值钱的,就是残缺道骨和未归的骨雷劫。
“不!”
云无相终于慌了。
他转身要逃出钟光。
陆烬等的就是这一刻。
无灾钟光幕因买主动摇,出现一丝裂缝。
雷犬张口。
咬进去。
这一口,咬的不是钟。
是钟与云无相之间刚生成的避劫账。
账是真的。
因果是真的。
劫也是真的。
雷犬顺着账痕钻入光幕,扑向云无相背后道骨。
云无相试图反击,掌中凝出太玄雷印。
可雷印刚亮,便被雷犬一口咬断灵力脉络。
他惨叫倒地。
雷犬扑在他背上,一口咬住那道残留骨雷劫的源头。
这一次,不再是咬一块。
而是拖。
陆烬胸口黑门轰然裂开到极限。
劫狱里,第一间牢门大开一线,黑色锁链疯狂伸出,缠住那缕属于云无相的完整骨雷劫。
骨雷劫不愿离体。
因为它早被转劫阵、避劫符、无灾钟、太玄道骨压过太多次,已经混乱得近乎疯癫。
它在云无相体内乱撞。
云无相疼得十指抓地,指甲翻裂。
“救我!”
没人敢救。
不是没人想。
是无灾钟下,谁插手,谁入账。
太玄暗卫冲到钟外,却被钟面新账吓得停住。
商绯鱼站在巷口,慢悠悠提醒:“诸位,入钟救人,一人一笔,童叟无欺。”
暗卫们脸色铁青。
陆烬用左手死死抓住胸口黑门,右手伤骨再次裂开。
他看着云无相。
“还记得吗?”
云无相痛到发抖,根本说不出话。
陆烬声音沙哑。
“黑砾祭台上,你说能替你承劫,是我的福分。”
他用力一扯。
锁链收紧。
骨雷劫被从云无相体内一点点拖出。
“现在,这福分还你。”
雷犬咬住骨雷劫,猛地后退。
云无相背后的道骨虚影彻底崩开。
不是全碎。
而是作为金身突破根基的那部分骨雷气数,被硬生生夺走。
金身劫失败。
彻底失败。
云无相眼神空了一瞬。
他像是听见某种东西在体内断掉。
不是骨头。
是前路。
无灾钟轰然第三响。
钟面浮出最后一行字:
太玄圣子云无相,避劫失败,欠骨雷一劫。
陆烬再也撑不住,跪倒在地,胸口黑门猛地合拢。
劫狱第一牢中,九霄雷犬叼着一段完整骨雷劫源,拖入牢内。
牢门上雷纹暴涨。
犬身后方,一团新的骨影开始鼓起。
像第二颗头颅。
但还没有长全。
只是一个狰狞的骨影雏形,贴在雷犬肩后,发出细小的雷鸣。
商绯鱼眯起眼。
“还没二首。”
陆烬咳血,低声道:“还没吃饱。”
雷犬吞下骨雷劫源。
劫狱里多出一块淡金色裂道骨。
那块道骨被锁链钉在雷犬牢旁,像第一件真正的战利品。
云无相躺在无灾钟下,白衣破碎,背后道骨虚影残缺不堪。
他没死,却像被抽走了一半魂。
他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陆......烬......”
陆烬抬头看他。
“别急。”
“你的账,还没完。”
就在此时,无灾巷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
不是灾市散修。
是圣地步伐。
一名太玄使者踏入巷中,扫了一眼地上的云无相,脸上没有惊怒,也没有心疼。
只有冷漠。
“圣子金身失败,残劫可回收。”
云无相听见这句话,瞳孔骤然收缩。
陆烬也抬起头。
那一刻,他第一次看见。
云无相眼中的恐惧,竟不是对着自己。
而是对着太玄来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