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道是有情却无情
周嬷嬷正好从游廊经过。王氏今日受娘家姊妹相邀出游,留她在府上照管正院一应事情。
方才甫一听见“柳氏”二字,周嬷嬷脚步便慢了下来。她立在廊柱后听了片刻,脸色愈发阴沉。待听清众人仍在喋喋不休在议论当年旧事,眉心一拧便冲了过去。
“你们在嚼什么舌根?”周嬷嬷劈头盖脸地喝道,一把拽住最近的一个婆子,“说!”
几个婆子吓得面如土色,你推我搡,半晌才挤出一个人来,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周嬷嬷是王氏从娘家带来的陪房,最得王氏信任。她入府早,当年王氏嫁进侯府时,她便是随嫁的大丫鬟,这些年帮着王氏料理了不少内宅阴私,手段狠辣,府里的下人都怕她几分。她亲眼看着王氏从风光出嫁的王家嫡女,一步步走到如今内外周全的侯夫人,自是不愿让旁人诋毁。
周嬷嬷思绪百转,目光落在那几个婆子身上,声音冷得像冰:“这个由头是谁起的?”
刘婆子手忙脚乱地站出来,堆着笑告饶:“周嬷嬷,老奴......老奴只是想替大姑娘送封信找人念一念......”
“什么信?”周嬷嬷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拿来。”
刘婆子不敢违抗,哆哆嗦嗦地从袖中摸出那封信递过去,心里直打鼓。
周嬷嬷接过信展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她跟在王氏身边多年,虽不是正经读过书,但字还是认得一些,信里妇人之言恳切,正是王氏扔给傅棠那封。
她看着这几个婆子,面上狠厉时心中也不由叹了口气。
虽说打杀几个婆子不算什么,但现下在侯府,并不似之前那般,全由夫人说了算,就是她这个大嬷嬷也不好随意处置事情。
全因王家祖上旧时也曾煊赫,出过几任尚书宰辅,门生故吏遍及朝野。王氏当年出嫁时也是十里红妆,满城轰动。可近些年来,王家子弟不肖,渐渐没落,在朝中已说不上什么话。反倒是宁安侯袭爵后步步高升,虽说不上权倾朝野,却也在六部中有了自己的人脉。她眼瞧着王氏在府里虽还是说一不二,心里却隐隐不安。
女子的娘家撑不起腰了,她能倚仗的便只有膝下的孩子。
加之宁安侯祖上三代袭爵,亲族虽众,大多不在京中,使不上力。侯爷后院只她一人,妾室也未曾纳过,正经的骨血便是如云公子和如芙小姐。可如今凭空多出个庶女,又是柳氏的种。若待侯爷回来,让她在府里站稳了脚跟,往后什么好东西怕都要被分走几分。
主子的心头大患,她焉能不恨?
“就为这腌臜东西,几个不知好歹的便敢在这编排主子?”周嬷嬷将信揉成一团,冷笑道,“一个外室女的哭诉费什么心思?拿去烧了。”
刘婆子乜斜着眼,觑着对方脸色,话在嘴里滚了几滚也没敢说。她正灰溜溜地将那信接回来,身后便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这是在做什么?”
傅如芙正拉着傅如云在园子里谈天。走走停停间进了游廊,听见这处声响便过来一道瞧瞧。
周嬷嬷见了两人,忙换上副和善的脸色,弯下弯腰道:“大公子,老奴正替夫人料理府里的事。这婆子不知好歹,替别院那位传递书信,老奴正要处置。”
傅如云声色含笑:“周嬷嬷辛苦了。母亲不在,府里的事自有我来操心,您先去歇着吧。”
周嬷嬷一愣,到底没敢多言。
傅如芙却不管这许多,自周嬷嬷附耳几句听出了个大概,当即指着刘婆子手上的信,将嘴一撇道:“哥哥你看,那个**装可怜,托婆子找人念什么遗信,做什么要拦着人烧了它呢?”
傅如云没理会妹妹的挖苦,反而自刘婆子接过信,目光在封上的字迹久久停留。
那一笔簪花小楷写得端端正正,哪怕是隔着多年的旧纸,依旧能看出执笔人的温婉与从容。
他不动声色地将信折好,目光落在刘婆子身上。那婆子早已吓得两腿发软,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傅如云温声道:“大姑娘还给了你什么?”
刘婆子身子一抖,不敢隐瞒,战战兢兢地从袖中摸出那枚旧石佩,双手捧着递过去,声音发颤:“大公子,就是这......这个。大姑娘说,是她娘亲留给她的旧物,让老奴拿去喝茶的。”
傅如云不动声色地接过来,指尖摩挲间便将石佩收入袖中。
“你替她办件事,便收了这个?”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刘婆子吓得磕头如捣蒜:“大公子饶命!老奴也是可怜大姑娘,她一个孤女被关在那破院子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老奴一时心软,这才......”
“起来罢。”傅如云眉目微顿,随即又是如常,春风拂面般差身边跟着的小厮给了刘婆子块银子,连同信一并递还给刘婆子,吩咐道:“既是父亲旧人的遗物,烧了不妥。你去找个正经秀才,把信念清楚了,回来如实禀报就是。去城东的文昌阁,只报我的名字便是。念完不必回府,差人把信上的内容抄一份送进来。”
刘婆子如蒙大赦,连忙把信同银子揣好,爬起来躬身退了两步,正要走,又听傅如云补上一句:“仔细些,别弄丢了。”
“是,是,老奴省得。”刘婆子连声应着,脚下生风,一溜烟跑了。
傅如芙暗暗同周嬷嬷对了个眼色,待她退下后便不满地皱眉,扯了扯兄长的袖子:“哥哥,你帮个外人做什么,她害得我还不够吗?”
“不是帮她。”傅如云看着妹妹,目色平和却看不清深浅,“母亲既然要让她认罪,总得把她手里的东西摸清楚。你此时烧了信反倒显得心虚,届时候闹到父亲面前对质,岂非落人口实?”
傅如芙思量之下觉得有理,到底心气不顺,仍要嘟囔:“那也不能便宜了她!”
傅如云安抚道:“自然。我正要去那别院走一趟,瞧瞧那庶女是否安分,父亲应该今夜前便能赶回,你便安心在府里待着。待我回来,府上便再无让你忧心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