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絮雪瞪着一双无辜的鹿眼，圆圆亮亮的，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天真与懵懂。
忽然，她从怀中摸出一方帕子，抬起手，动作自然而然地将帕子轻轻贴上他的额角。
“主君，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她的声音清脆，毫无杂念。
她歪了歪头，帕子便从他的额角缓缓移到太阳穴。
每一次帕子的移动都像是一次若有若无的**，带起一阵细密的*意。
一股清雅的香气从帕子上漫开。
像是她身上的味道，又像是深秋午后一片被阳光浸透的落叶的气息，静静地钻进他的鼻腔。
心头的烦躁和燥热，竟在这一瞬间被这股香气压下去，得到片刻宁静。
可他的身体却并不宁静。
她的呼吸浅浅拂过他的面颊，温热的湿意，和他嗅到的帕子上的清香是同一个味道。
他的喉结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一下。
突然，他回过神来，急忙抬起手，接过她手中的帕子，手指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
那触感凉凉的、软软的。
他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手擦自己额头上的汗，身体也本能地往后又退了几分。
他攥着帕子，指节不自觉地收紧，眼神仓皇地移向窗外。
“只是天气有些热罢了。”
他顿了顿，勉强补上一句礼貌的回绝：“多谢温姑娘关心。”
温絮雪直起身，乖巧地退回椅旁。
她的表情坦荡而纯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从眼底一闪而过。
温絮雪端端正正地交握在身前，声音温软地说道：“阿雪已经不觉得热了，便不叨扰主君，先告退了。”
陆引淮没有抬头看她，只是“嗯”了一声。
温絮雪转过身，迈开步子，经过书桌时，她的袖口像是不经意地扬起，无声地扫过桌角摆放的狼毫笔架。
“咣当”一声脆响。
笔架晃了晃，瞬间往左歪斜半寸。
陆引淮的目光条件反射地扫过去。
他的眉心在一瞬间拧起，手指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刚想立刻伸手去扶正。
然而温絮雪的反应比他更快。
她随即转过身来，面对他又行一礼。
圆圆的眼瞳忽闪着俏皮的光，眼波一转，唇角扬起一个毫无城府的笑：“明日，阿雪再想个更好吃的吃食，给主君送来。”
陆引淮的手停住。
他的注意力，就在她展颜一笑的一瞬间，被生生地从歪斜的笔架上拽走。
他刚想说出口，“不必如此麻烦，以后也不用再送吃食来”，可这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话到嘴边，绕了个弯，“那便有劳温姑娘。”
温絮雪又是绽颜一笑，随后便转身离开。
书房安静下来。
陆引淮坐在书案前，保持方才的姿势，半晌没有动。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拉得又长又躁。
可在这片聒噪的寂静里，他忽然闻到一股清冽的淡香。
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
像一捧从深井里打上来的凉水，无声地浸润他燥热的感官。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手中。
他这才意识到，这素白的帕子还被他攥在掌心里。
帕子被他攥得起了褶皱，绣在边角的桂花歪歪扭扭地变了形。
原这香气，是从这方帕子上散发出来的。
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将帕子凑到鼻端。
他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将清雅的香气满满地灌入他的肺腑。
他闭上眼，肩膀在不知不觉中松弛几分。
然后又忍不住，又深吸一口。
这时，他猛然睁开眼。
他低头瞪着手中被自己凑到鼻尖的帕子。
他在干什么？
一个大男人，独自坐在书房里，捧着一个姑娘家的手帕，用力地嗅。
他有些恼怒地将帕子丢到一旁。
帕子轻飘飘地落在书案边缘，胡乱地皱成一团。
他重新拿起奏折，强迫自己看了两行。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书案边缘飘去。
那帕子皱巴巴地缩在那里，与他整间书房一丝不苟的陈设格格不入，每一道褶皱都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秩序感上。
他忍了片刻，终于还是放下奏折，伸出手，将帕子重新拾起来。
他将它舒展开来，一丝不苟地对折、再对折，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
他用指腹将那朵桂花轻轻抚平，然后拉开书案右侧的小抽屉，将帕子放进去。
这才拿起奏折安心看起来。
——
接下来两日，温絮雪仍是每日准时提着食盒出现在玉宸院的书房门口。
这一切都在无声中变成一种心照不宣的固定仪式。
期间温絮雪又以唐大夫的身份，给陆域行做了一次心理辅导，这次明显感受到陆域行心结正在慢慢解开。
而秦惠惠的脸色也愈发红润。
这日午后，温絮雪正挽着袖子在留霞院的小厨房里捣鼓新的药粉，金薇便掀竹帘走进来，紧张道：“阿姐，陆夫人身边的刘嬷嬷来了。”
温絮雪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眼，将石臼推到一旁，拍了拍手上的药粉，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让她进来吧。”
不一会儿，刘嬷嬷便笑着走进来。
刘嬷嬷先是福一礼，然后才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请帖和一只锦盒，双手捧上来。
“温姑娘大喜，”
刘嬷嬷讨好道，“这是皇后娘娘办的春日宴的请帖，京城里有头有脸人家的公子小姐都要去的。原本像两位姑娘这样的身份，是够不上这等席面的，可咱们夫人心疼姑娘，特意在皇后娘娘跟前说了情，好说歹说才多磨来这名额，让府里的姑娘们都能去长长见识。”
她说着，又将锦盒往前递了递，打开盒盖，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两件衣裙。
一件是藕荷色的，一件是湖蓝色的，料子虽不算顶好，却也光鲜体面，乍一看去倒是用了心的。
刘嬷嬷继续：“夫人还说了，姑娘到底年轻，怕是没见过这等场面，若是穿得太素净反倒丢了陆府的脸面。这两件衣裙是夫人特意让人赶制的，虽比不上宫中贵人的穿戴，倒也能让姑娘不显得太寒酸。姑娘且试试，若不合身，老奴再拿回去改。”
温絮雪静静地听她说完，目光在落在手中烫金请帖上。
请帖做工精致，封面上是皇后专用的凤纹印，翻开内页，她和金薇的名字被端正地写在受邀之列。
她的嘴角勾起，抬起眼望向刘嬷嬷，笑容温顺而妥帖：“有劳嬷嬷走这一趟，也请嬷嬷代阿雪多谢陆夫人的厚爱。阿雪一定准时赴宴。”
刘嬷嬷听她答应得这般爽快，脸上的笑容又加深几分，连说了几声“好”，这才心满意足地退下去。
待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院门外，金薇便急急地凑上来，满脸不解：“阿姐，这陆夫人怎么突然对我们这么好了？又是请帖又是衣裳的，前几日不还对你横眉竖目的吗？”
温絮雪将请帖随手搁在小几上，坐回竹榻，端起手边的凉茶浅啜了一口，才慢悠悠地笑了笑。
“这位陆夫人，可没这么简单，只怕这不是什么春日宴，而是一场鸿门宴。”
金薇一听，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鸿门宴？那我们怎么能去呢！阿姐，不如找个借口推了吧！”
温絮雪抬起手，轻轻按了按金薇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不用怕。她既然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替我们弄来请帖，便不会让我轻易躲掉，那我们不如大大方方地正面迎上去。”
她又笑了笑，“我倒要看看，她究竟准备什么样的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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