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两人沿着东市大街一路向西,走了约莫两盏茶的功夫,拐进一条稍显僻静的巷子。济世堂便坐落在巷子尽头,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已经斑驳,门口挂着一串晒干了的艾草,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沈夕瑶之所以选这里,正是因为这家医馆与沈家没有任何往来。前世她隐约听人提过,济世堂有位姓许的老大夫,医术不错,嘴也严——这两点,正是她眼下最需要的。
推门进去,堂里光线昏暗,药柜占据了整面墙,密密麻麻的小抽屉上贴着各色药名的标签。柜台后坐着一个正在研磨药材的学徒,见有人进来便抬起头,招呼道:“二位姑娘是抓药还是看诊?”
“看诊。”芙蓉上前一步,按照沈夕瑶事先的嘱咐说道,“我们姑娘近日身子不爽利,想请许大夫给瞧瞧。”
学徒点点头,将她们领到后堂的一间小诊室里。诊室陈设简单,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张窄窄的诊床,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经络图。空气中弥漫着煎药的苦涩气味,混着艾灸的烟熏味,让人无端生出几分安定。
不多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掀帘进来。他看上去六十开外,背微驼,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目光从沈夕瑶脸上扫过时带了几分审慎的打量。
“姑娘请坐。”老大夫在她对面坐下,示意她将手腕放在脉枕上,“老朽许仲年,敢问姑娘贵姓?”
“叶。”沈夕瑶报了个假姓,将手腕搁在脉枕上,“叶夕。”
许大夫不再多问,三根手指搭上她的寸关尺,闭上了眼睛。诊室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远处药碾子碾过药材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片刻后,许大夫睁开眼睛,从脉枕上挪开手指,慢条斯理地捋了捋胡须。
“姑**脉象——细弱而涩,气血两虚,体内有寒。可是近来受过风寒?或是过度劳累?”
芙蓉抢着答道:“前几日淋了雨,回来便低烧了两日。”
许大夫点点头:“这便是了。风寒入体未清,加之姑娘本就体质虚寒,所以才会觉得乏力、头晕、怕冷。原也不是什么大症候,吃两副药调理调理便好,只是要多注意休养,切忌操劳。”
他说着便提笔蘸墨,在方笺上写下几味药名。沈夕瑶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流动,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等许大夫写完方子交给学徒去抓药,沈夕瑶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是斟酌了无数遍才说出口的。
“许大夫,我还有一事相求。”
许大夫回过头来,看着这位年轻的姑娘。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上波澜不兴,可交叠在膝上的双手指节却微微泛白。行医数十年的老大夫一看便知——这姑娘心里藏着事,而且是一件让她极为难堪的事。
“姑娘请讲。”
沈夕瑶的目光越过老大夫的肩膀,落在那幅泛黄的经络图上,声音又轻又稳。
“我想求一副避子汤。”
话音落下,诊室里安静了一瞬。
许大夫捋须的手停住了。他看了沈夕瑶一眼,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满脸通红的芙蓉,缓缓皱起了眉头。他行医这么多年,不是没见过大户人家的姑娘来求避子汤——可那些多半是勾栏瓦舍里的女子,或是被主人欺负了的丫鬟。眼前的姑娘衣着体面,谈吐不俗,身边还带着丫鬟,怎么也不像是那类人。
“姑娘,”许大夫斟酌着措辞,语气里带了几分规劝的意味,“避子汤此物,乃是违背天伦之举。若姑娘并非万不得已,老朽劝你还是——”
“我是万不得已。”
沈夕瑶打断了他,转回头直视着老大夫的眼睛。她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没有泪光,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的坦荡。
“大夫,您可曾见过不被父母所爱的孩子?生下来便是多余的,没有人期待他,没有人欢迎他,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在提醒他的爹娘——那是一场不该发生的错误。这样的孩子,生来就是孤苦。与其让他来人世受这一遭罪,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让他存在。”
她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反复咀嚼过千百遍。许大夫愣愣地看着她,那些准备说出口的规劝之词忽然堵在了喉咙里。
他当然见过那样的孩子。京城最不缺的就是被遗弃的婴孩,寒冬腊月里被人放进竹篮扔在街角,有的被发现时已经冻成了青紫色。他行医四十年,见过的惨事太多了,只不过从来没有人像眼前这位姑娘一样,把那些血淋淋的道理说得这般透彻。
“姑娘,”许大夫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你这年纪轻轻的,说出的话倒像是活了一辈子的人说的。”
沈夕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她可不就是活了一辈子的人吗。
许大夫又叹了口气,重新提笔,在方笺上另写了一张药方。他的笔锋比方才慢了许多,每一味药似乎都斟酌再三。写完之后,他没有立刻交给学徒,而是将方子推到沈夕瑶面前,耐心地解释道:“老朽给姑娘开的这副避子汤,药性比常见的温和些,不会太伤根本。但你须得记住——这药连服五日,一日一剂,煎药时水三碗煎至一碗,饭后温服。服药期间切忌生冷寒凉,忌动气,忌劳累。若服药后腹痛难忍,或是月事不调,需立即停药,再来找老朽。”
沈夕瑶认真地听着,将他的话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她低头看着那张药方——上面的字迹端正工整,每一味药的用量都标得清清楚楚。
“多谢许大夫。”她从袖中取出荷包,放在桌上,分量比看诊的诊金多了不少,“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大夫不要推辞。”
许大夫看了看那荷包的厚度,又看了看沈夕瑶的眼睛,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学徒将两副药分别包好,用麻绳扎紧,递给芙蓉。沈夕瑶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朝许大夫深深行了一礼。
“姑娘这是——”
“多谢大夫成全。”沈夕瑶直起身,目光明亮而坚定,“您今日这一副药,救的不只是我一个人。”
许大夫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从很深的深渊里爬上来的人,身上还带着深渊的寒气,却已经不再怕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