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4章

中午。
临安县县衙。
县衙大堂从未像今天这样拥挤。
捕快。
守军。
商户。
乡绅。
百姓代表。
甚至还有几个刚刚被缴械的黑旗军小头目。
所有人都站在堂外。
而堂内。
谢临渊正趴在桌子上睡觉。
呼吸均匀。
甚至还流了一点口水。
朱能站在旁边。
想叫。
又不敢。
周捕头忍了半天。
终于忍不住。
“公子!”
谢临渊猛然抬头。
“敌袭?”
“没有!”
“那你喊什么?”
周捕头脸色发黑。
“外面几千人在等你拿主意!”
谢临渊重新趴下。
“让他们等。”
“我两天没睡。”
“再等下去会出事!”
谢临渊闭着眼睛问:
“哪里出事?”
“赵家产业怎么处置。”
“降军怎么安排。”
“城中粮食怎么发。”
“死伤百姓怎么抚恤。”
“青州军怎么办。”
“周怀安又怎么办。”
“玄镜宗弟子也还关着。”
周捕头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谢临渊慢慢睁开眼睛。
“要不还是让黑旗军再攻一次吧。”
“我觉得守城比较简单。”
周捕头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苏晚棠从门外走进来。
把一摞账册扔在桌上。
砰!
谢临渊彻底睡不着了。
“赵家资产已经清点出一半。”
苏晚棠道。
“粮仓十一座。”
“其中三座已经发霉。”
“现银四万七千两。”
“商铺二十八间。”
“田地四千余亩。”
“另外欠债不少。”
谢临渊抬头。
“欠谁的?”
“回春堂。”
“多少?”
“三万两。”
谢临渊沉默两秒。
“你这账正规吗?”
苏晚棠微笑。
“你可以查。”
“算了。”
“我相信你。”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会做假账?”
“绝对没有。”
谢临渊一本正经。
苏晚棠懒得理他。
“最麻烦的是粮价。”
“赵家**后,城中其他粮商都在观望。”
“若县衙一次性把赈灾粮全部免费发下去。”
“粮商会停止从外地运粮。”
“等赈灾粮吃完,临安县粮价会比以前更高。”
谢临渊点头。
这也是他最担心的问题之一。
救急可以发粮。
但不能把整个市场打死。
“先按户发三日口粮。”
“伤兵、失去劳动力的家庭额外补助。”
“剩余粮食由县衙平价出售。”
“价格比正常市价低两成。”
苏晚棠问:
“粮商呢?”
“允许他们继续经营。”
“但从今天开始。”
“临安县粮价上涨不得超过县衙定价三成。”
“凭什么让他们听?”
谢临渊看了一眼赵家的账册。
“赵家有十七支商队。”
“现在都是我们的。”
苏晚棠眉头一挑。
“我们的?”
“县衙的。”
“你刚才说的是‘我们的’。”
“口误。”
苏晚棠冷笑。
谢临渊继续道:
“谁敢联合抬价。”
“县衙就用赵家的商队自己运粮。”
“亏一点不要紧。”
“亏到他们服为止。”
苏晚棠点头。
这套方法很粗暴。
却有效。
周捕头问:
“黑旗军怎么办?”
谢临渊想了想。
“先分开审。”
“被强征、没参与**劫掠的,愿意回家便发路费。”
“无家可归的,可以留下参加修城、开荒。”
“有军伍经验且愿意继续当兵的,重新编制。”
秦烈正好从门外进来。
“归我。”
谢临渊看他。
“什么归你?”
“降兵。”
秦烈道。
“能留下来的,我来练。”
“你伤好了?”
“没好。”
“那你来干什么?”
“躺不住。”
谢临渊看向他缠满绷带的身体。
“苏姑娘。”
“给他加点药。”
秦烈皱眉。
“什么药?”
“***。”
“……”
秦烈默默坐到旁边。
谢临渊继续处理。
“真正犯过**的人单独收押。”
“重新审。”
“一桩一桩查清楚。”
“不能因为他们昨天帮我们杀了玄镜宗,就把以前做过的事全抹掉。”
秦烈没有反对。
这是他们早就谈过的。
“死囚呢?”
周捕头问。
谢临渊沉默了一下。
“同样重审。”
“守城有功,可以作为量刑依据。”
“但人命不能直接抵消。”
“有**的放。”
“罪不至死的改判。”
“真正该死的。”
“还是死。”
堂内众人安静片刻。
秦烈忽然道:
“合理。”
谢临渊看他。
“我还以为你会替他们求情。”
“求情不能让死人活。”
秦烈道。
“老六杀了强占他女儿的人。”
“他不该死。”
“但有个人以前杀过一家五口。”
“他昨晚也守了城。”
“可被他杀的那五个人。”
“总得有人替他们说话。”
谢临渊微微点头。
这是秦烈第一次主动理解“规矩”这种东西。
不是所有规则都该被打烂。
真正应该改变的。
是让规则不再只替有权有钱的人服务。
周捕头继续问:
“周怀安呢?”
堂中气氛微妙起来。
周怀安此刻就坐在侧面。
从刚才开始。
他一直没说话。
所有人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周怀安脸色难看。
“本官是青州巡察使。”
“即便有罪。”
“也应该由青州官府审理。”
谢临渊点头。
“没错。”
周怀安刚松一口气。
谢临渊继续道:
“所以暂时扣押。”
“等青州来人。”
周怀安:“……”
“不过在此之前。”
“请周大人把知道的事情全部写下来。”
“包括赵家。”
“包括玄镜宗。”
“包括赈灾粮。”
“以及青州还有哪些人参与。”
周怀安沉声道:
“我要是不写?”
谢临渊看向苏晚棠。
“苏姑娘。”
“赵家地牢缺不缺人看门?”
苏晚棠配合道:
“正好缺一个。”
周怀安脸皮一抽。
“谢临渊!”
“你这是威胁**命官!”
谢临渊认真说道:
“周大人误会。”
“我怎么敢威胁。”
“这叫合理安排工作。”
朱能差点没忍住笑。
周怀安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我写。”
谢临渊点头。
“这就对了。”
处理完这些。
最后剩下的才是最麻烦的问题。
临安县现在到底谁说了算?
谢衡重伤昏迷。
周怀安失去控制。
赵家**。
原有县丞、主簿等官员,要么涉案,要么早已逃跑。
整个地方官府几乎瘫痪。
而且**很快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谢临渊虽然实际控制着临安县。
却没有任何正式身份。
堂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
一名老人拄着拐杖走进来。
正是城南最德高望重的私塾先生。
老人身后跟着几名百姓代表。
“谢公子。”
谢临渊起身。
“赵先生。”
老人没有寒暄。
“老夫只问一件事。”
“请讲。”
“接下来。”
“临安县谁管?”
谢临渊看向众人。
没有人说话。
赵先生继续道:
“昨夜之前。”
“大家觉得县衙说了算。”
“后来发现县衙里也有坏人。”
“觉得赵家这种大族能保护大家。”
“结果赵家准备开城门。”
“至于宗门……”
老人冷笑。
“高高在上的仙长差点把全城人抽死。”
“如今谢县令重伤。”
“其他官员也没有一个敢站出来。”
“老夫只想问。”
“谁能保证今晚黑旗军不会回来?”
“谁能保证明天还有粮吃?”
“谁能保证赵家之后不会再出现第二个赵家?”
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答。
老人忽然转身。
面向堂外百姓。
“昨夜是谁守住了临安?”
有人说道:
“谢县令。”
也有人喊:
“秦将军!”
“还有谢公子!”
声音越来越多。
老人再次看向谢临渊。
“谢公子。”
“我们这些人没读过多少书。”
“也不懂**那些大道理。”
“但有一件事知道。”
“谁肯让我们活。”
“我们便听谁的。”
谢临渊沉默。
赵先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名字。
“这是城中百姓联名。”
“在**重新任命县令之前。”
“请谢公子代管临安。”
谢临渊看着那张纸。
没有接。
苏晚棠静静望着他。
秦烈也没有说话。
周怀安则神色复杂。
所有人都知道。
这张纸没有**官印。
没有皇帝圣旨。
从大曜律法上讲。
毫无意义。
可昨夜。
正是这些所谓毫无意义的普通人。
守住了城。
谢临渊终于伸手接过。
“我有三个条件。”
赵先生道:
“说。”
“第一。”
“我不是县令。”
“至少现在不是。”
“第二。”
“城中大事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
“商户、军队、百姓和县衙都要有人参与。”
众人愣了愣。
“第三。”
谢临渊看着纸上的名字。
“如果有一天我做得比赵家还过分。”
“你们得敢把我也赶出去。”
堂外安静了很久。
赵先生突然笑了。
“好。”
“老夫若还活着。”
“第一个砸你家门。”
谢临渊也笑了。
“那就这么定。”
他拿起那张联名书。
阳光从县衙大门照进来。
从这一刻开始。
谢临渊没有官职。
没有爵位。
甚至还是一个随时可能被**通缉的“反贼之子”。
可临安县第一次真正承认了他。
不是因为谢家血脉。
不是因为**任命。
而是因为这座城的人。
主动选择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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