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6章

青州使者离开的第二天,临安县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
却把城墙上的血冲成一条条暗红色水线。
城东原本堆满**的空地已经挖出几十个大坑。
有人认领的**,由家人带回去安葬。
没人认领的,统一登记样貌、衣着、伤口,再由县衙出钱下葬。
黑旗军的**也没有例外。
周捕头对此颇有意见。
“他们昨晚还在攻城。”
“县衙还替他们买棺材?”
谢临渊坐在县衙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没买棺材。”
“草席。”
“那也花钱。”
“死了就不攻城了。”
谢临渊吹了吹粥。
“人都埋了,总不能让他们烂在城外。”
周捕头皱着眉。
“可城里还有那么多战死的百姓要抚恤。”
“所以先算账。”
谢临渊把粥放到旁边。
大堂内已经摆了整整七张桌子。
每张桌上都堆满账本。
赵家留下来的。
县衙原来的。
回春堂送来的。
甚至还有黑旗军缴获来的军粮账册。
苏晚棠坐在最里面一张桌后,已经看了两个时辰。
她身旁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啪。
啪。
啪。
听得谢临渊头疼。
“能不能轻点?”
苏晚棠头也不抬。
“嫌吵就出去。”
“这是县衙。”
“赵家的账,现在归我查。”
“那也不能喧宾夺主。”
苏晚棠终于抬头。
“你欠我的四成产业还没分。”
谢临渊端起粥。
“外面雨不错。”
“我出去看看。”
刚准备起身,一名捕快急匆匆跑进来。
“公子!”
“北粮仓出事了。”
谢临渊脚步一顿。
“烧了?”
“没有。”
“塌了?”
“也没有。”
“那还能是什么?”
捕快脸色古怪。
“粮没了。”
大堂里安静一瞬。
苏晚棠手里的算盘也停下。
“多少?”
她问。
“账上写着八千三百石。”
“仓里实际只剩两千不到。”
周捕头脸色骤变。
“赵家提前转走了?”
“仓门封条完整。”
“负责看守的人也说,自从赵家**后,没有大车出入。”
谢临渊与苏晚棠对视一眼。
“去看看。”
一行人赶到北粮仓。
这里原本是赵家最大的粮仓之一。
三排仓房依河而建。
仓门已经打开。
里面看上去的确堆满粮袋。
但等伙计割开最外层几袋,里面装的却不是粮。
而是稻壳和细沙。
真正有米的只有最外面几层。
周捕头脸色铁青。
“***!”
“拿沙子当粮?”
苏晚棠蹲下捏起一把稻壳。
“不是这几天换的。”
“已经放了很久。”
谢临渊走到墙边。
墙上刻着一排很浅的记号。
像是仓库伙计记录粮食高度留下来的。
最早一道几乎到人胸口。
越往后越低。
但账本上的库存数量却始终没怎么减少。
“监守自盗?”
周捕头问。
“没那么简单。”
谢临渊道。
“若只是偷粮,没必要把沙袋重新垒回来。”
苏晚棠点头。
“他们是在维持账面上的‘库存’。”
“让上面来查的人看不出缺口。”
她回头问仓库管事。
“赵家每年什么时候盘仓?”
老管事哆哆嗦嗦。
“春……春秋两次。”
“谁来查?”
“赵家自己的账房。”
“县衙的人呢?”
“有时候也来。”
“谁?”
老管事低下头。
“县丞。”
周捕头脸一沉。
临安县县丞在黑旗军攻城前一晚就跑了。
至今下落不明。
谢临渊继续问:
“少掉的粮去哪了?”
老管事拼命摇头。
“小人真不知道。”
“我们只负责看仓。”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拿赵家主印信来提粮。”
“没有车?”
“走水路。”
众人同时看向仓后那条河。
这条河并不宽。
却能够一路接入青州境内的漕运支流。
苏晚棠问:
“船号?”
老管事想了想。
“船上没有商号。”
“但船头会绑一条青布。”
青布。
苏晚棠眼神一动。
“青州义仓。”
谢临渊看她。
“你知道?”
“青州每年都会从各县调一部分陈粮,存入州府义仓。”
“遇到大灾时再统一赈济。”
“负责转运的官船,船头就是青布。”
周捕头愣住。
“可这是赵家的粮。”
苏晚棠看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粮原本就属于赵家?”
周捕头脸色慢慢变了。
这几年青州灾荒不断。
**拨下来的赈灾粮,常常先经过州府,再分到各县。
若所谓“义仓官船”来到临安。
从赵家仓库把粮拉走。
那这批粮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赵家粮食。
只是借赵家的仓库走一圈。
从官粮变成私粮。
再从私粮重新变回官粮。
一进一出。
账面干干净净。
中间少多少。
就没人说得清了。
谢临渊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捕头怒道:
“公子,这有什么好笑的?”
“我笑赵长山。”
“临死前还觉得自己是临安县最大的蛀虫。”
谢临渊看向空荡荡的粮仓。
“现在看来。”
“他顶多算条小虫。”
真正吃粮的人。
在青州府。
甚至可能还在更高的地方。
苏晚棠将账本合上。
“现有粮食不够。”
“临安县加上降兵,接近六万人。”
“按最低口粮算。”
“撑不过二十天。”
周捕头倒吸一口凉气。
“二十天?”
“还是不再增加人口的情况下。”
可黑旗军战败之后。
周围流民正在不断向临安县聚集。
因为这里有粮。
有城墙。
而且刚刚打赢一场仗。
二十天很快就会变成十五天。
甚至十天。
“赵家其他粮仓呢?”
“都在查。”
苏晚棠道。
“但按照现在发现的情况。”
“账本不能信。”
谢临渊揉了揉眉心。
打仗的时候。
他只需要想敌人下一步怎么走。
现在才发现。
敌人打完了。
麻烦反而更多。
“先封消息。”
他说。
周捕头一愣。
“粮仓亏空这么大,还封?”
“不是瞒百姓。”
“是不让粮商知道确切数字。”
谢临渊看向苏晚棠。
“一旦他们知道县衙只剩二十天粮。”
“今天一斗米八十文。”
“明天就能涨到两百。”
苏晚棠点头。
“我会让回春堂的人放出消息。”
“就说赵家暗仓又找到了两处。”
“存粮三万石。”
周捕头张了张嘴。
“又骗人?”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
“放心。”
“这次骗的是粮商。”
“他们比你聪明。”
“未必信。”
“只要半信半疑就够了。”
众人正准备离开。
仓外突然传来吵闹声。
“让我进去!”
“我真知道粮去哪了!”
“别拦我!”
两名捕快押着一个胖子走了进来。
那人二十多岁。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圆脸。
小眼睛。
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旧算盘。
捕快骂道:
“公子,这人鬼鬼祟祟在仓外转了半天。”
“问他做什么。”
“他说找你。”
胖子急忙举手。
“不是找他。”
他指向苏晚棠。
“我找苏掌柜。”
苏晚棠微微皱眉。
“你是谁?”
胖子嘿嘿笑了笑。
“陈九斤。”
“以前替赵家算过三个月账。”
“后来因为算得太清楚。”
“被赶了。”
谢临渊来了兴趣。
“算得清楚还能被赶?”
陈九斤叹气。
“东家最怕账房聪明。”
“尤其账不干净的时候。”
苏晚棠问:
“你知道粮去哪了?”
陈九斤看了看四周。
“知道一点。”
“多少钱?”
苏晚棠问。
陈九斤愣了一下。
“什么?”
“消息多少钱?”
胖子眼睛瞬间亮了。
伸出五根手指。
“五百两。”
苏晚棠转身就走。
“等等!”
陈九斤急了。
“五十!”
苏晚棠没停。
“五两!”
还是没停。
陈九斤一咬牙。
“管饭就行!”
苏晚棠终于停下。
谢临渊忍不住笑。
“你这生意做得不错。”
陈九斤看着他手里的粥。
咽了下口水。
“先给口吃的行吗?”
谢临渊把粥递过去。
胖子接过碗。
两口就喝了个**。
然后抹抹嘴。
“赵家的粮。”
“有一部分去了州府。”
“还有一部分。”
“根本没出临安县。”
所有人都看向他。
陈九斤抱紧算盘。
“先说好。”
“我说完。”
“真管饭吧?”
谢临渊点头。
“只要你说的是真的。”
“管饱。”
陈九斤顿时精神了。
“那行。”
“带我去赵家旧宅。”
“我把剩下的粮。”
“给你们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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