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别看了。”沈芸拉着他的手腕往前走,脚步很快,鞋底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地响。“进了京,你就不是河间府的生员了。那封折子——李御史递上去的,里面写的不一定是好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查过他送信的驿卒。”沈芸偏过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有别的东西,“他派出去送折子的人,走的是小路,没经过县衙的驿站。什么折子要避过县令的耳目?”
陈稷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稻壳的黄粉,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处被剪刀把磨出一道红印。
“你手里那把稻子,”沈芸说,声音更低了些,“别全带**。”
陈稷脚步顿了一下。
“穗子留一半,带穗**。留一半,散给王**他们。”沈芸松开他的手腕,站定,脸转向他,“献种容易,保种难。你献上去的是稻子,可京城那些人要的是你这个人,还有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个种。”
陈稷看着她,没说话。
沈芸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了一眼远处的田埂。太监正站在马车旁边,手里捧着那卷黄绫,阳光下黄绫上的丝线闪着细碎的光。李御史站在另一头,正低头对太监说着什么,说话的时候嘴唇动得很快,手还比划了一下。
“我在县衙后门等你。”沈芸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陈稷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把穗子。穗子上的谷粒蹭着他的掌心,粗糙的,沉甸甸的。
远处,王**终于抬起头来。他看见了陈稷,嘴唇动了动,没有喊出声。他慢慢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一只手护着怀里的陶罐,另一只手指了指田里的稻子,然后指了指天,再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陈稷看懂了。
稻子在,他在,人还在。
他转过身,往县衙走去。手里那把稻穗,有一根穗子的杆子断了,断口处渗出一点汁液,黏糊糊的,粘在他指缝间,干了以后变成一层薄薄的膜。
雨落在车篷上,声音不密,但很沉。
陈稷坐在马车里,背靠着车壁,膝盖上摊着一块油布,油布上放着几粒稻种。他用指腹一粒一粒地捻,捻掉谷壳上的泥点,然后把干净的种子搁在左手掌心。车厢里光线暗,他得凑近才能看清谷粒上的纹路。
李御史坐在他对面,靠着另一侧的车壁,手里捏着一卷文书,却没看。他的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透进来的雨丝上,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泥水里的声音,和车轮碾过碎石时发出的咯吱声。
他们已经走了两天。
从河间府出来那天,雨刚下起来。起初只是毛毛雨,路还能走,出了县城往北走了大约二十里,雨势就大了。官道两边的沟渠灌满了水,漫到路面上来,车轮陷进泥里,赶车的把式抽了十几鞭子,两匹骡子才把车拖出来。
第三天上午,雨没停,反而更大了。
陈稷把稻种收进怀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灰蒙蒙的,雨帘子一样挂在天地之间,官道两边的树被风吹得往一个方向倒。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偶尔能看见路边田里积了水,水面泛着浑浊的**,几根枯秆露出水面,歪歪扭扭地立着。
“还有多远?”陈稷放下车帘,转头问李御史。
李御史把文书搁在膝上,伸手掀开自己那边的车帘,往外看了看,又放下。“按脚程算,今天傍晚能到保定府,换马之后连夜赶路,后天午前能到京城。”他顿了顿,“前提是路没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