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沈昭月垂眼看着那张银票,没去接。
她心里清楚,谢晏之口中的下人根本子虚乌有,他不过是拐着弯要留这方砚台罢了。
就像从前,她缝的荷包、绣的香囊、亲手裁的衣裳。
哪一次送到他面前,他不是当面嫌弃“针脚粗劣花色俗气”?
可那些东西后来哪一样不是好好收在他那只上了锁的紫檀木箱里。
果然,下一秒那道无奈的声音响起:
你攒那点银子多不容易,巴巴花在这种地方做什么。这份心意我收到了便好。
比起这些,我更希望你别再跟我冷战了,像从前那样粘着我。
可紧跟着心声响起的,是四周此起彼伏的哄笑。
“听见没?世子的意思是这砚台只配给下人练手,上不得台面呢。”
“那不就是说沈昭月眼光太差、人太廉价?巴巴买来想献宝,结果人家根本瞧不上。”
沈昭月被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
从前每回被人嘲笑,她总会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
没关系的,他暗地里会留着那些东西的,没关系的,他只是口是心非。
但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划过。
她看见了自己那张和现在一样通红、几乎落泪的脸。
原来她从来没有她想象的那样云淡风轻,她也会难堪,会窘迫。
积攒三年的委屈兜头浇下,沈昭月猛地将怀中砚台抽回来:
“我说了,这东西不是给他的!”
她随手将**塞进身旁一位青衫公子的怀里,“是给他的。”
谢晏之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冷冷开口:
“苏编修出身清流世家,家中三代翰林,最是精通文墨。”
“你那些小门小户眼光挑出来的东西,他看不上。”
沈昭月猛地回头,这才看清自己随手塞给的人竟然是苏文彦。
她心口一紧,下意识就想伸手把砚台拿回来。
她被打压惯了,此刻第一反应是怕苏文彦也跟着嫌弃,觉得她拿不出手。
可苏文彦温和一笑:“东西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人也没有。况且这方砚石色匀净,确实不错。”
他吩咐身后的随从,“把我拍下的那对赤金缠丝簪取来。”
“我不好无缘无故收姑**东西。不如以此物与姑娘互换,算作回礼如何?”
随从递给她,压低声音道:“这是大人特意为姑娘选的,说大婚那日戴很合适。”
她抬眼看苏文彦,他微微一笑,沈昭月会意收下。
那道心声又响起来,比以往都要急促:
你赌什么气?那方砚台你攒了多久的银子?凭什么随手塞给旁人?
别闹了,把东西拿回来,我不拦着你,也不说那些话了。
可沈昭月没有理会。
她朝苏文彦微微欠身,道了声告辞,便仰首转身,一步步走出了园子。
上了马车,她抬手掀开帘角,春末的风灌进来。
鬓边碎发拂过脸颊,凉丝丝的,竟是从未有过的畅快。
原来她不必等谢晏之的心声来宽慰自己,不必靠那些暗地里留下的香囊替自己找补。
她自己就能把那些难堪顶回去,堂堂正正的。
她迫不及待想回府告诉姨母今日的痛快。
马车还未停稳她便跳下来,提着裙摆往院子里跑,张口便喊:“姨母!”
可姨母没有应声,而是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冲出来:
“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姨娘她**昏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