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底舱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
只有顶上那盏昏黄的灯泡,随着海浪的起伏发出令人牙酸的摇晃声。
铁门外传来锁链滑动的轻响。
楚婉音提着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款款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苏绣的月白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腕上还戴着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那是我出嫁时,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
“姐姐,这底舱阴冷,你定是受苦了。”
她将食盒放在满是灰尘的木箱上,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熬得浓稠的血燕,还冒着丝丝热气。
“长渊说你胃口不好,我特意在小厨房熬了两个时辰。”
“你快尝尝。”
她端起青花瓷碗,拿起银勺,用嘴轻轻吹了吹,递到我唇边。
那双水波潋滟的眼睛里,装满了真诚的关切。
如果不是她手腕上那对属于我的镯子还在晃眼,我几乎要相信她是个活菩萨。
我抬手打翻了那碗血燕。
滚烫的汤汁溅在她的旗袍裙摆上,留下难看的污渍。
楚婉音惊呼一声,退后了半步。
她并没有发火,反而从袖口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裙摆。
“姐姐何必动怒呢。”
她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碎瓷片,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跟我话家常。
“你在法兰西没日没夜地跑商会,陪那些洋人喝酒谈生意。”
“赚回来的那些真金白银,确实不少。”
“长渊用你汇回来的钱,给我买下了霞飞路的三栋洋楼。”
“哦对了,还有这副镯子,长渊说我肤色白,戴着比你好看。”
她抬起手腕,在昏暗的灯光下转了转,笑容温婉。
我死死盯着她那张精致的脸,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将我烧穿。
三年前,裴家长房生意破产,欠下巨额债务。
是我孤身一人远赴法兰西,凭着外公留下的一点人脉,从底层买办做起。
我喝到胃出血,在风雪里站了三天三夜,才拿到了那份起死回生的**权。
我把赚来的每一分钱都寄回上海,只为了保住裴长渊的体面。
他回信说,南洛,**日夜夜都在上海滩的码头盼你归来。
原来,他盼的是我的钱。
“把镯子还给我。”
我声音嘶哑,猛地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
楚婉音顺势往后一倒,跌坐在满是油污的地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姐姐,你若是不喜欢我来看你,我走便是。”
“你为何要打我?”
铁门在此刻被猛地推开。
裴长渊大步走进来,将地上的楚婉音小心翼翼地扶进怀里。
他看着楚婉音裙摆上的污渍,又看了看她泛红的手腕,眉头紧紧皱起。
“南洛,婉音好心来给你送饭,你为何还要伤她?”
他的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失望。
“你如今怎么变得这般歇斯底里,连半点名门闺秀的教养都没了。”
我靠在冰冷的铁壁上,看着这对在我面前上演情深意重的男女。
“裴长渊,你拿我母亲的遗物讨好一个姨太。”
“你跟我谈教养?”
裴长渊将楚婉音护在身后,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到我面前。
“你的病情越来越严重了,我已经联系了上海的静安精神疗养院。”
“这份是财产代管协议,你把字签了。”
“等你进了疗养院,裴家的产业我会替你好好打理。”
他递过来一支钢笔,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只要你签字,我保证你在疗养院里衣食无忧。”
我看着那份密密麻麻的协议,气极反笑。
他不仅要吞了我的钱,还要把我后半生永远锁在疯人院里。
“如果我不签呢?”
裴长渊叹了口气,将钢笔收回口袋。
“南洛,你总是这么固执。”
“李医生说了,精神病患如果拒绝治疗,是需要采取强制手段的。”
他挥了挥手。
门外走进来两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手里拿着粗大的针筒。
“给她打一针镇定剂,让她安静一会儿。”
裴长渊转过身,揽着楚婉音的肩膀往外走。
“婉音,这里空气不好,我们回甲板上去。”
冰冷的针头刺入我的静脉。
在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我看到楚婉音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藏着吃人的毒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