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扶苏当即问道:“夫子,弟子还有许多疑惑。”
“譬如‘君子不重则不威’,是否也另有深意?”
“还有‘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莫非也不是寻常儒师所讲的意思?”
孔仁脸皮轻轻一抽。
一个“朝闻道”已经让他绞尽脑汁。
再来一整部《论语》,他怕自己真要把孔子讲成横扫列国的武道宗师。
正当孔仁想着该如何应对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年轻而张扬的声音隔门响起。
“皇兄,我听说你最近连法家典籍都不看了,整日躲在书房研习儒学,可有此事?”
另一道声音随之传来。
“父皇向来厌恶儒生空谈复古,皇兄身为长公子,却私下摒弃法家,尊奉儒学,难道不怕父皇怪罪?”
“里面那位,便是皇兄新请来的儒家夫子吧?”
孔仁的背脊瞬间绷紧。
方才面对扶苏,他还能凭借孔子后人的身份胡说八道。
可屋外是其他皇子。
这些人若把今日之事捅到始皇帝面前,事情便麻烦了。
始皇帝重法,最厌儒生动辄以古非今。扶苏偷偷学儒本就容易触怒嬴政,他这个所谓的孔门夫子若再被扣上一顶蛊惑长公子的**,恐怕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孔仁扫了一眼门口。
现在走,或许还来得及。
扶苏却误以为他担忧受责,温声安抚道:“夫子不必惶恐。”
“研习何家学问,是扶苏自己的选择。若父皇问起,扶苏自会亲自解释,绝不会牵连夫子。”
说罢,他对门外的吵闹置若罔闻,再次指向竹简。
“夫子方才说,孔门真意在于立身保命。弟子忽然想起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
“依寻常儒师所言,圣人不谈怪异、勇力、悖乱与鬼神之事……”
砰!
扶苏的话还没说完,孔仁猛然一掌拍下。
厚实的实木桌案发出一声爆响。
裂纹从他掌下骤然散开,转眼爬满半张桌面。桌上的竹简齐齐跳起,那团被捏扁的铜樽滚落在地,咣当作响。
两名侍从脸色发白,齐齐贴到了墙边。
门外的喧闹也停了一瞬。
扶苏低头看着裂开的桌案,整个人僵住。
这张桌案以坚木制成,沉重厚实,平日便是两名壮士合力也难以搬动。
孔仁只拍了一掌,竟险些将它从中拍断!
“又错了!”
孔仁厉声喝道。
扶苏艰难抬头。
“又……又错了?”
“什么不谈怪异、勇力、悖乱与鬼神,全是牵强附会!”
孔仁一指门外,声震书房。
“子不语怪力乱神,真正的意思是,夫子遇到事情,从来不用言语与人争吵!”
“不用言语?”
“不错!”
孔仁收回拍在桌上的手,挺直腰背,满脸霸气。
“能动手,便尽量不要动口!”
“怪力也好,乱神也罢,既然敢来招惹,直接以武力解决便是。与其站在这里争论不休,白白浪费口舌,不如一拳打过去,让对方闭嘴!”
扶苏瞳孔缓缓放大。
孔仁继续指着门外。
“外面之人喧哗挑衅,你却还想无视他们,坐在这里继续读书?”
“这便是只知死读经义,不懂圣人真传!”
“出去!”
“既然他们质疑你研习儒学,你便亲自出手,好好教训他们一番!”
书房内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扶苏望着裂开的桌案,脑中一片混乱。
子不语怪力乱神。
原来不是圣人不谈怪力乱神。
而是圣人遇见怪力乱神,根本懒得开口,直接动手。
这一刻,扶苏忽然觉得“圣人”二字前所未有地有分量。
毕竟按照孔仁的解释,分量不够的人,大概当不了圣人。
孔仁则趁扶苏发愣,猛地一甩衣袖。
“也罢!”
“长公子既然不信孔门真义,我留在这里又有何用?”
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再不走,外面的皇子便要进来了。
这咸阳宫处处都是危险,还是早些脱身为妙。什么授业解惑,什么孔门嫡传,都没有自己的脑袋要紧。
扶苏却猛然回过神来。
夫子要走?
若孔仁今日离开,天下还有谁能向他讲授真正的孔门秘学?
那些寻常儒师?
他们连“朝闻道,夕死可矣”都只懂皮毛,更不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乃交手制胜之法。
自己过去所学,很可能全是错的!
想到这里,扶苏再也顾不得门外的皇子,连忙起身追上孔仁。
“夫子留步!”
孔仁脚步未停。
扶苏快走几步,直接拦在他的面前,躬身一礼。
“方才是弟子愚钝,未能领会夫子教诲,还请夫子恕罪。”
“弟子研习儒学多年,却直到今日才知自己所学皆是皮毛。若夫子就此离去,弟子恐怕终生都无法明悟真正的圣人之道。”
“还请夫子留下,继续为弟子授课!”
孔仁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躬身行礼的扶苏。
留下?
他方才故意闹出这么大动静,又摆出一副失望离去的模样,为的就是赶紧脱身。
可扶苏这般诚恳,若再坚持离开,反倒显得心虚。
更何况,扶苏已经彻底相信了所谓的孔门秘传。只要自己继续教下去,这位历史上温润仁厚的长公子,说不定真能换一种活法。
想到这里,孔仁轻叹一声。
“也罢。”
“长公子一心求学,我若执意离开,倒显得孔门敝帚自珍了。”
扶苏面露喜色,再次行礼。
“多谢夫子!”
“不过有一件事,我必须事先说清楚。”
孔仁神情一肃,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不只是说给扶苏听,也是说给书房内外所有人听。
“我今日所讲,皆为孔门世祖真传,乃圣人亲口所授,经孔氏历代先祖传承至今。”
“无论是‘朝闻道,夕死可矣’,还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所有释义都有孔门传承为证。”
“这些道理并非我个人所创,更不是我临时起意。”
孔仁说到这里,特意加重语气。
“日后无论发生何事,也绝不可将责任归于我一人。”
两名侍从听得面面相觑。
授课便授课,为何还要特意强调与自己无关?
扶苏却没有多想,反而觉得孔仁是在维护孔门正统。
“夫子放心,弟子明白。”
“今日所闻,皆是圣人真传,绝非夫子私意。”
“很好。”
孔仁满意地捋了捋并不存在的长须。
扶苏这句话,算是把责任彻底安在了孔门历代先祖身上。
以后真出了什么事,也得先去找孔子理论。
至于能不能找到,那就不关他孔仁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