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禹俨来到阳陵侯府,守门的从人不知去向,大门敞开着空无一人,他迟疑片刻,将马系在一旁的石狮,走了进去,一从人迎面而来,问道,“你是何人?可有拜帖?”
汤禹俨离开已有六年,新来的从人不认得他。
还未作答,后面走来一人看到他,愣了愣,欣喜道,“公子,您回来了。”来人是韩平院里的仆从李莞。
说着迎上去行礼,“小的见过公子,哦,不,见过大将军。”
“李叔勿多礼,还是叫我公子吧。”他微笑道。
李莞对旁边的从人道,“还不快见过公子。”
那从人忙道,“小的有眼无珠,见过公子。”
李莞对从人道,“快去给太爷和侯爷说,公子回来了,快去。”从人听罢应了声“是”就往里跑去。
李莞陪着汤禹俨往里走,“公子,您终于回来了,太爷可记挂您,此前每回有公子的消息,太爷都问得仔细。月前,知晓您打了胜仗,派老奴打听您何时回京,前几日得知您即将回京,他甚欣喜。”
“祖父现下在何处?”
“太爷在幽篁阁,他在午歇。”
“舅父在么?”
“侯爷也在,此刻应是在松风阁。”
两人说着来到了前厅,看到韩呈怀从里头快步走出,汤禹俨正要行礼,韩呈怀忙拉着他道,“礼就免了,你终于舍得回来了,一去好几年,每回寄来的手书三言两语,回了京也不先回家,若非我差人去请你,你怕是还待在你的大将军府,不肯来看看吾等。”
“舅父说笑了,甥儿甫回京,许多军务要处理,还未得空回来。”
“你少给我打马虎眼,今早家人去街上迎回京队伍,你就不在其中,我着人一问,才知晓你昨日就到了。”
“舅父勿怪,昨日回京匆忙,有些事情要交待,今日忙完就回来了。舅父,我想去看看祖父。”
韩呈怀道,“去吧,自从知晓你要回来,他就盼着见到你。”
“那甥儿告退。”汤禹俨出了前厅,往幽篁阁走去。
汤禹俨来到幽篁阁外,望着幽篁阁三个字,顿了顿,才缓步走了进去,门口从人一见到他,就转身进去通报,“太爷,公子来了。”
汤禹俨走到门口,从人行礼,“见过公子。”
汤禹俨颔首,走了进去,韩平坐在中间,木案上茶气氤氲,汤禹俨跪下行礼,“孙儿拜见祖父。”
“起身吧。”韩平指右边的坐席说,“坐。”
汤禹俨坐下,仆人端来茶水,两人沉默片刻,韩平问道,“几时回来的?”
“昨日傍晚抵达。”他垂眸回道。
韩平看着他,黑了,壮硕不少,脸上退了稚气,成熟许多,说道,“昨日抵达,却不回府里,你可是还在怨我?”
他未说话,顿了顿,答道,“孙儿不曾怨祖父。”
韩平看着眼前的外孙,回想起六年前,他知晓自己的身世后,背着他报名从了军,一去六年,想必是怪他的。
他叹了口气,说道,“当年之事,一直不肯与你说,是我之过,如今你已长大,是该让你知晓了。”汤禹俨听罢,看向韩平,讶异他竟主动说起此事,神色有些复杂,以前他每每问起,祖父总是神色不悦,三缄其口。
韩平接着道,“你父亲原是我身边的亲卫,他与***暗生情愫,我当年极力反对,为了将他们分开,我将你父亲送到别庄。后来,***绝食,执意与他一起。无奈之下,我只能同意。但我与你父亲说,若要娶***,必须挣得军功。”
“你父亲同意我的要求。后来,便从了军,他走后,***闷闷不乐,再后来,她发现有了你,才算好些。但,许是担心你父亲,她怀你时,积气郁结,生你时难产……”讲到此处,他似有些哽咽,俄而,又继续说,“两年后,你父亲战死。”
他听罢沉默片刻,道,“多谢祖父告知于我,此事我早已知晓。”
韩平听罢颔首,“我知你早已知晓,只是此事压在我心底许久,如今同你说了,也算了却。”
他停了停,叹了口气,问道,“你可知,我为何一直不愿你知晓你父亲之事?”
汤禹俨看向他,摇摇头。
韩平略带感叹道,“我怕你怪我,我无法对你说出,是因为我,你父亲才从军,才战死边庭。”他顿了顿,接着道,“未曾想,人算不如天算,你知晓了,还与你父亲一般从了军,幸而……”他未再继续说,幸而你未与他一样,他心想。
二人沉默片刻,汤禹俨缓缓说道,“祖父,孙儿当年一时气盛,确曾心存怨怼,但您从小将孙儿养大,悉心栽培,若无祖父,我焉能有今日,我早已不怪祖父。”
韩平没想到他能这般想,欣慰地点点头,看着汤禹俨,说道,“可若非……我执意要你父亲有了军功再娶***,她也许就不会难产而亡,你父亲也……”
汤禹俨眼神暗了暗,说道,“这是他们的命,您亦无法预料。”
自懂事伊始,他便养在祖父身旁,幼时,他曾问祖父,自己的父亲是何人,每回祖父都会气恼地罚他,渐渐他不再追问,直至六年前,他无意中得知父亲之事。
六年前。
汤禹俨从外头回府,穿过廊庑,走到小门正要拐进去,突然听到,“那个小**凭甚。”是他舅母林霜花的声音。
林霜花从小不待见他,在祖父和舅父面前,她待他温和有礼,有时还表现疼爱模样,但私下无人时,她总是冷眼看他,他知晓她不喜他,故而他总是绕着她走。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她的贴身老媪,“夫人还是早做准备,虽说他继承不了爵位,但老侯爷疼爱他,届时怕是要将家产分之。”
“哼,当年,老叟不同意韩素君和汤谊的婚事,还道他也不疼这外孙,谁能想到,他竟然如此护他。”
“侯爷当年逼着汤谊立下军功,才能娶韩素君,思来想去,想必是想让汤谊打退堂鼓,谁知他还真不自量力,去参了军,他道军功那么好立。”
林霜花冷笑道,“结果把命都交待在战场上了。这么多年,老叟对此讳莫如深,不就是觉得对不住他,他愧疚,凭甚要将属于我儿的拿去补偿。”
汤禹俨走出幽篁阁,想起往事,抬头看到阁外挺拔的翠竹,在这严冬里,竹叶微微泛黄,如同被岁月浸染的发梢,时光荏苒,颜色褪去,不复当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