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7章

朱琳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散幻影,“还要踩着云梯,去够别人不敢想的星辰。”
“沾你吉气。”
他摸出几枚皱巴巴纸币,压进碗沿底下,“等我捧回金像奖,头号女主角——非你莫属。”
她耳尖倏地染霞,指尖虚戳他肩头,“又贫嘴!”
可这一次,眼波未逃,睫毛未颤。
归途车轮碾过碎石路,后座微微颠簸。
她指尖蜷了又松,终是悄悄攥住他背心后摆一角。
布料微凉,随他腰腹起伏绷紧。
他脊背一僵,脚掌却更沉地碾向踏板。
晚风揉碎槐香,裹着百雀羚膏脂的暖甜,悄悄缠上他后颈。
今夜月华如练,清辉漫过青瓦飞檐。
晨光刺破窗棂时,片场空气绷成一张弓。
昨夜胶片已显影。
那时拍戏尚无即时回放,特技镜头全靠胶片冲洗定生死。
扬州无洗印所,片子连夜驮至金陵,今晨又火速返程。
招待所一楼大厅被征作暗房,窗帘缝都用黑布封死。
杨洁、王崇秋、荀皓并主演们挤坐小凳,屏息凝神。
苏云斜倚墙角,指间圆珠笔转出银色残影。
“咔哒——滋……”
放映机吐出一道雪亮光柱,劈开浓墨般的暗室。
白床单骤然浮起流动的影像。
先是那方“天宫”
的影像浮现。
雪色云霭似液态星河,无声漫过斑驳青石阶。
侧光如刀,在雾气边缘雕出立体轮廓与肌理。
朱琳静立其中,眸光澄澈如未落尘埃的初雪。
镜头随之匀速前移,稳若呼吸。
无半分震颤,却将飘渺雾气与残垣断壁织成天界幻境。
“呵……”
暗处有人倒抽冷气。
王希钟老先生指尖微颤,声音轻得像怕惊散画面:“这不是摄制,是丹青泼墨。”
画面骤然切换——红毯戏开拍。
阴沉压顶,杀气凝滞。
那条由回收工业毡毯铺就的通道,在取景框里泛着凝固血浆般的暗赭。
它不是地毯,是冤魂跋涉的冥河。
乌鸡国**的幽影,在薄纱滤光与幽绿追光下真正浮游而起。
他面如枯纸,颧骨高耸,周身浮动着冷冽青芒。
不骇人。
只教人脊背发凉,心口发紧,仿佛听见百年冤屈在耳畔低泣。
“啪!”
顶灯骤亮。
杨洁倏然起身,眼尾泛起微红。
她未开口,只缓缓扫过全场一张张**的脸。
所有人僵在原地。
此前谁也不信,那座漏风破庙竟能蒸腾出这般电影级光影。
“小苏。”
她转身望向角落。
数十道视线随之齐刷刷偏转。
苏云搁下手中转动的铅笔,挺直腰背:“导演,哪里不对?”
“不对?”
她喉音低沉,“错在你抬高了所有人的标准。
往后若镜头稍有逊色,这戏我便不敢署名。”
哄笑声轰然炸开。
笑声里裹着折服,裹着敬重。
苏云唇角微扬,并未应声。
他清楚,此刻自己已在这支队伍里扎下深根。
可欢愉未及延展两分钟,后勤组李成儒撞门闯入,额角汗珠滚落。
“杨导!急电!”
他掌中攥着一纸传真,指节泛白:“台里通知——新批胶片全数滞留。”
“滞留?”
杨洁笑意霎时冻结。
“进口配额未获批复。
索尼磁带断供,柯达胶卷停运。”
李成儒急得用拳头砸掌心:“现存物料,撑不过四十八小时!之后摄像机只剩铁壳子!”
满室寂然。
八十年代创作者最锋利的困局,从来不是才情枯竭——
而是纵有万丈星火,偏无一寸引燃的柴薪。
计划经济末期,没指标,钞票堆成山也买不**。
杨洁身形一晃,指尖死死扣住桌沿。
“这是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众人垂首不语。
这道坎,天王老子来了也迈不过去。
“两天?”
阴影里,苏云嗓音浮起。
毫无波澜。
静得令人脊背发紧。
“两天足矣。”
他摸出半包“大前门”
,瞥见墙上“禁止吸烟”
标语,又缓缓塞回裤兜。
踱至李成儒身侧,伸手取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卡在轻工部?”
“外汇额度告罄,直接砍掉。”
李成儒长吁短叹。
“倘若——我们压根不用外汇呢?”
苏云抬眸,眼底掠过一缕锐光,“比如……南京办事处仓库里,那批保定胶片厂压着的‘**’试产片?”
杨洁瞳孔微缩:“内部渠道?”
“违法勾当,咱们不沾。”
他手腕轻摆,“是胶片厂去年为华东铺货,运抵南京转运仓的试验批次。
参数未达标,至今滞留,成了烫手货。”
满屋寂静。
保定胶片厂——国产乐凯的发源地。
“诸位心里想的,我清楚。”
他食指竖起,声线沉稳,“国货颗粒粗、感光弱。
可若用独门药水做‘增感显影’,粗粒反倒能淬出古卷般的肌理。”
“更巧的是,这批货就在南京。
我亲自跑一趟,吉普车加介绍信,来回加谈判,两天打个来回。
只收***,不碰外汇。”
杨洁凝视他五息之久。
这念头近乎癫狂。
可眼前只剩悬崖,纵身一跃,或许还有活路。
“成儒!”
她掌击桌面,震得茶杯跳起,“把剧组那辆北京212钥匙给他!财务现金,全数调拨!”
“不必全带。”
苏云唇角微扬,笑意里裹着猎手盯准猎物的笃定,“两千足矣。
余下,拿技术换。”
此行不止取胶片。
他要在胶片厂深处,悄然钉入第一枚商业楔子。
因未来中国银幕,胶片即命脉。
而握有显影密钥的他,正是守在命脉咽喉处的——执钥者。
驶向南京的土路,颠得人尾椎发麻。
**212越野车在当下可是身份的徽章,也是专治腰椎的老式刑具。
扬州至南京路程不长,却横亘着滔滔长江。
那时高速公路尚未贯通,只能取道旧国道,再排队等候轮渡摆渡。
钢板弹簧悬挂僵硬如铁,碾过路面一粒碎石,震颤便直抵脊椎末端。
苏云紧握副驾扶手,指节泛白,掌心沁出薄汗。
驾驶座上的李成儒却神采飞扬,眉梢挑得老高。
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偏头咧嘴一笑:“苏顾问,您这消息路子真够刁钻的!”
“连保定厂压在南京库房里积灰多年的旧账,您都门儿清?就揣两千块现金,真能把货扛回去?”
江风裹着潮气从敞开车窗灌入,扑在脸上微凉。
苏云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压住翻腾的胃,目光掠过窗外飞逝的梧桐树影:“成儒哥,生意场上,钱是敲门砖,不是主心骨。
那批货在他们眼里早成了烫手山芋,咱们伸手接住,等于替他们卸下包袱——您说,谁该谢谁?”
李成儒眨眨眼,忽而拍腿大笑:“妙啊!您这脑子,天生就该吃倒爷这碗饭!搁文化单位,真是委屈了!”
苏云只勾了勾嘴角,未作回应。
他眼底浮起一层沉静的光。
此行带上李成儒,实为一场无声的考校。
此人话多却不浮躁,爱显摆却守信义,路子杂却落得实。
将来“悟空文化”
若要开疆拓土,正缺这样一位敢闯敢拼的掌舵人。
这一程颠簸,便是试金之石。
四小时后,南京鼓楼区。
保定胶片厂驻苏办事处悄然伫立。
一栋陈年苏式小楼静默于街角,院中野草蔓生,几乎没过青砖缝隙。
苏云抬手示意停车,未让吉普驶入主楼前坪。
“绕过去。”
他朝右侧扬了扬下巴,“先去仓库。”
车身轻转,停在锈蚀铁门之外。
透过栅栏缝隙,露天堆场赫然入目:数百只乌黑铁罐静卧尘埃,覆在上面的油布早已蒙满灰翳。
那是专存电影母带的密封罐,如今却被弃如敝履,散落在荒芜角落。
苏云呼吸微顿,指尖无意识摩挲裤缝。
“T
他指向最近一只罐体侧面喷漆编号,“正是这批——因感光乳剂异常遭退返,已在本地滞留整一年。”
李成儒探身细看,声音压低:“所以……这就是您口中的‘压舱石’?”
“外行人当它是废料,我眼里,它重逾黄金。”
苏云拂去掌心浮灰,转身迈步,“走,去会会主任。
今日这场局,得让他心甘情愿把钥匙交出来。”
他指尖再次点向那只近处铁罐,白漆标号清晰可辨:“瞧见没?就是它。”
“T指代试制型号,EXP则是乳剂异常批次。
若我判断无误,胶片症结在于卤化银微粒尺寸参差,致使曝光响应忽强忽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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