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山沟坠马时的寒毒彻骨侵入肌理,叠加连日奔波、伏姝曼几番刁难郁结于心,柳恬洛自入别院便高热不退,昏昏沉沉躺倒在软榻上。
军医诊脉之后连连摇头,言寒气入肺、心神耗损过甚,若这两夜高热压不下去,恐伤根本,连性命都堪忧。
禹泽左臂伤口尚渗淡血,却半点顾不上自身伤势。
他少年随军时曾随营医粗通药理,军医开的驱寒安神汤药,皆是他亲手守着炭炉慢熬,寸步不离暖阁。
厚重狐裘层层叠叠盖在柳恬洛身上,他怕被褥压得她喘不过气,每过半刻便伸手轻拢被角;
铜盆里常备冰雪浸透的软绢,每隔一炷香,便取出来敷在她滚烫额间,指尖布满握剑经年的粗茧,动作却轻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一丝力道惊扰榻上昏沉之人。
暮色沉落,烛火跳曳不定,柳恬洛陷入沉沉高热幻梦,意识漂浮在虚实交界,眼前光景层层叠叠,模糊又真切。
开篇是日水柳府后花园的**荷塘,荷风裹着清甜栀子香漫过来,十二岁的她一身浅粉襦裙,正趴在石案上描摹通商舆图,身侧立着一袭月白长衫的袁昭。
彼时袁家与柳府早已定下默契,两家父母同坐不远处凉亭饮茶说笑,苏婉握着袁家夫人的手闲谈商行往来,柳惊鸿与袁老相谈**局势,笑语温软。
袁昭俯身,目光落在她笔下细密的航道纹路,指尖轻轻点去一处画错的渡口,眉眼温润如玉,眼底盛着少年纯粹的倾慕,
“洛洛这般年纪,便能将六域商路梳理得清清楚楚,心思通透,眉眼灵秀,我走遍日水城世家,从未见过如你一般聪慧好看的女子。待我金榜题名,便可求两家应允,往后与你共守江南,携手走遍所有漕运渡口,不必再被家国纷争困住。”
他话音轻软,伸手替她拂去落在发间的荷瓣,周遭蝉鸣、流水、长辈闲谈都温柔得像一场不会醒的美梦。
柳恬洛站在幻境里望着他,心头漫起绵长安稳,仿佛往后的兵戈算计、泰昌潜伏、沧澜对峙全是虚妄,唯有眼前青梅相守才是归宿。
可画卷转瞬破碎,荷塘香气骤然消散,天地骤然转冷,风雪凭空席卷而来。
方才温文浅笑的袁昭转瞬身陷乱军重围,四面刀戈林立,不知是临泰兵士还是岐国暗卫,无数利刃朝着他周身劈去。
他手中书卷散落一地,白衫溅上点点暗红血痕,回头望向她的方向,眼底满是焦灼无助,想要朝她奔来,却被层层兵甲死死困住。
幻境里风声嘶吼,危机层层裹住袁昭,看不清围困他的是哪一方势力,只看得见刀光不断逼近,前路无路可退。
柳恬洛拼尽全力朝他伸手,喉咙里想呼喊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半分声响,脚下像被冰雪牢牢钉死,半步都挪动不得。
眼睁睁看着利刃即将落在他肩头,眼前一切猛地剧烈摇晃,亭台、乱军、少年身影尽数化作白茫茫碎雪,消散无踪。
“昭…… 别靠近……”
榻上柳恬洛无意识低喃,眉头死死拧起,浑身轻轻抽搐,额间冰绢转瞬便被烘得温热。
禹泽正端着刚熬好的汤药走近,听见她模糊呓语,脚步一顿,垂眸看向她紧锁的眉眼,伸手重新换过一块冰凉绢布,轻轻按在她滚烫额角,低声安抚:
“只是梦魇,无碍。”
幻境再度翻涌,走马灯似闪过无数碎片:沧澜江岸初次对峙、岐府围炉煮茶、黑山隘劫匪拦路、驿馆伏姝曼设局、山沟暴雪相扶。
所有权谋拉扯、短暂温情交错缠绕,虚实交织,分不清哪场是真,哪场是梦。
无数轻重使命压向她,意识忽远忽近。
不知熬到第几夜后半夜,窗外风雪稍歇,榻上柳恬洛睫毛轻轻颤了颤,许久才缓缓掀开沉重眼皮。
视线起初一片模糊,许久才看清身前人影 ——
禹泽坐在榻边矮凳上,着素色里衫,左臂伤处草草缠着白麻布,眼下泛着浓重青黑,分明好几日夜不曾合眼,案上散落着药碗、换下来的温热绢帕、军医留下的药札,炭炉里残火微弱,一室淡淡的药香混着雪后的清寒。
见她睁眼,禹泽紧绷多日的脊背骤然松了半分,起身倒了一盏温到恰好的白水,取银勺递到她干裂唇边,声音带着连日照料的沙哑:
“醒了?先喝些水润喉。”
柳恬洛小口咽下温水,喉咙灼痛感稍稍缓解,目光落在他手臂未愈的伤口上,轻声开口,声音虚弱发哑:
“劳将军连日照料,你的伤……”
“无妨,不过皮肉伤,军中旧伤比这重百倍也熬得过。”
禹泽放下水杯,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热度已然退去大半,才缓缓开口,
“那日山沟坠马受寒,又连日郁结心神,军医说你肺腑积寒,至少要在此处休养十日,眼下隆冬大雪封山,官道冻满厚冰,车马难行,贸然上路极易再度染病,只能等雪化路通,才能返回苏记锦铺。”
与此同时,溟州使团驿馆,伏姝曼独自立在风雪廊下,连日不眠不休,眼底骄傲桀骜尽数磨成惶恐悔恨。
那日她一时妒火设下圈套,本意只是小小惩戒,从未料到会引出坠马困谷、柳恬洛高热垂危的祸事。
若柳恬洛当真就此殒命,一来禹泽必定彻底与她决裂,年少所有情分荡然无存;
二来苏家掌控南北通商,溯溪必会借机联合黎、翊、岐诸国联手制衡临泰,溟州和亲大计直接崩塌,漠北部族来年恐遭临泰重兵打压。
她数次想登门致歉,却无颜面踏入将军别院,只命侍女日日备好名贵驱寒药材,悄悄送至别院门房,不敢露面相见。
城南岐王府西暖阁,潘祈终日坐立难安,手中密册翻了一遍又一遍,岐国遍布泰昌的暗卫轮番往返传信,每一次回报柳恬洛高热未退,他心口便沉一分。
他早已习惯借苏记锦铺互通六国情报,更早已动了真心,只盼她平安熬过寒疾,连夜遣数批岐国医官带着珍稀滋补药材送往别院,又暗中调遣暗卫守在别院外围,杜绝任何人再来惊扰。
苏记锦铺内,素如日日守在内堂,坐立难安,一听见门外车马声响便慌忙冲出去打探消息,每回听闻小姐高热不退,便躲在偏房偷偷抹泪,一边埋怨溟州长公主心窄歹毒,一边一遍遍清点江南带来的滋补绸缎,只等小姐痊愈便送过去;
苏林昼夜分两路行事,一队人手日夜驻守将军别院外围护卫,一队快马加急,将柳恬洛遇险高热的密信顺着苏家隐秘漕运商道,日夜兼程送往柳大将军与苏母手中,只待江南传回回信。
远在日水的柳府,苏母收到加急密信瞬间方寸大乱,整夜守在商行密案前,连夜调拨大批御寒药材、金银滋补之物,命心腹沿水路北上送往泰昌。
暖阁之内,风雪隔在窗外,一时寂静无声。
柳恬洛缓过些许气力,望着禹泽眼底浓重倦色,轻声问起昏迷时日外界诸事。
禹泽一五一十将伏姝的悔恨、潘祈的暗中照拂之事尽数告知,末了低声道:
“伏姝曼心中芥蒂难消,潘祈对你心意外露,往后锦铺行事,需加倍谨慎。”
听后,柳恬洛微微垂眸,点头微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