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私房菜馆是他们常来的。
大厅不设散座，只有几个包间，安静，私密。
沈蘅清楚两个姑**口味，菜单都不用翻，报了几道菜名，又加了两份她们都爱的甜品。
菜上齐后，乔蓁和孟蔚然一边说着“吃这么多明天又要胖了”，一边筷子不停。
沈蘅坐在对面，***姑**动静尽收眼底。
他卷着衬衫袖子，尽心尽力地伺候着她们俩。
剥一只，放到乔蓁碗里。再剥一只，放到孟蔚然碗里。
公平得很。
他对孟蔚然多出来的那几分体贴，归根结底还是为了乔蓁。
孟蔚然是孟家最受宠的小女儿，她在燕城社交圈里站在乔蓁身边，比他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乔蓁回燕城，乔家不给她撑场面，沈家更不会，只有孟蔚然挽着她的胳膊出现在各种茶局和宴会上，那些**小姐们才不敢当面说什么难听的。
别怪他现实，社交圈，不就是看那点人脉的分量。
当然，撇开这些不谈，他也是看着孟蔚然长大的。
这丫头十来岁跟着她家老**在江宁认识了乔蓁，两人不知道怎么的就黏在了一起。
一转眼，两人都是大姑娘了。
沈蘅手上剥着虾，心里竟冒出「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叹。
看了看她们用筷子打架的模样，又摇摇头，这俩人还没长大呢，傻乎乎的。
孟蔚然捕捉到他表情，筷子停在半空，“沈蘅，你那是什么眼神呀？”
“刚刚还叫哥哥呢，”沈蘅无奈一笑，“这会儿直呼其名了。”
“我这叫灵活转变。”孟蔚然振振有词。
沈蘅又剥好一只虾放进乔蓁碗里，“还是我们蓁蓁乖。”
孟蔚然把碗往前一推，下巴抬了抬。“该我了。”
沈蘅好脾气地又剥了两只虾放进她碗里。
孟蔚然心情大好，用筷子夹起一只虾，对乔蓁炫耀，“沈蘅哥，你比我六哥强多了。”
“多谢夸奖，”沈蘅拿湿毛巾擦手指，“不过你可别害我。这话要是当着孟六少的面说，他肯定要揍我。”
“我哥要是揍你，我指定帮你。”孟蔚然又拉上乔蓁，“还有蓁蓁呢，我们三打一。”
乔蓁正专心对付一块小排，被cue到就飞快地举起左手，“打架吗？我保证第二个冲上去。”
孟蔚然一瞪眼：“第一个是我吗？”
“当然。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那我第三个上。”孟蔚然迅速改口。
“你这个叛徒...”
“识时务者为俊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嘴。
等沈蘅起身去前台买单，乔蓁和孟蔚然隔着桌子默默碰了个拳。
今天出格地去偶遇别的男人的事，两人谁都没有跟沈蘅提。
乔蓁甚至没有给过任何暗示，孟蔚然就懂了。她不需要解释，孟蔚然也不需要她解释。
“好姐妹，我们真默契。”
孟蔚然得意洋洋地甩了甩头发，“那是，我就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咦~”乔蓁故意抖了抖肩膀，“你好恶心哦。”
“这只是比喻！你这个文盲！”孟蔚然气得大叫。
乔蓁一把搂住她肩膀，往门口带，“走走走，我哥朝我们招手了。”
孟蔚然被她搂着往外走，还不忘把嘴凑到她耳边，“今天的事我可以给你保密，但你得跟我保证，必须换个新车。”
“知道了。这次是车子小故障，过几天就去选个新车。”
沈蘅站在门口等她们，隐约听见“新车”两个字，“蓁蓁打算换新车了？”
“我还要想一想。”
三人边说边往外走。
沈蘅的车是一辆深灰色的轿跑，停在饭店外的街道上。
两个姑娘钻进后座，沈蘅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哼了一声。
“上次不是给你转了买车的钱吗，”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乔蓁一眼，“怎么还这么小气？”
乔蓁理直气壮：“你给我的是钱，又不是车。那钱到了我手里，我就不想花了。”
“那明天我让人给你定一辆，你喜欢什么样的？”
乔蓁摇头，“哥，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总花你的钱，我多不好意思。要花，也得先花乔家的。”
沈蘅气笑了，“你没事吧？乔家给你几个钱，够你花吗？”
孟蔚然也是看傻子似的看着好友，“乔蓁蓁，你是不是穷得疯掉了？”
乔蓁咬牙切齿地把她的手拍开，“你们俩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跟这俩人比，她还真挺穷的。
生活不易，蓁蓁叹气。
奶奶心疼她，但不偏心。但凡手里有些什么，都分成三份，乔泓一份，乔月瑶一份，乔蓁一份，不偏不倚。
老**一辈子节省，能给的本就不多，况且自己还要养老。
唯一为她争取到的，就是让乔家给她在燕城买了套公寓。
地段好，面积大，房产证上写的是她的名字。
就为这个，乔泓某年除夕喝多了酒，在饭桌上嘀咕过一句“奶奶偏心，给乔蓁买那么好的房子，比我和月瑶住的都大。那套房子少说也值一千万....”
乔月瑶倒是没说什么。
乔父乔母却默认了乔泓的牢骚。
可是。
乔泓和乔月瑶私下从乔家拿到的股份、分红、置业的钱，沈星岚从两家分别收到的那些零花钱和珠宝...
没有人提。
或者说，没有人觉得那叫“给”。
乔泓和乔月瑶拿家里的钱是理所当然，沈星岚收两家的宠爱也是理所当然。
乔蓁住那套公寓，是占了他们天大的便宜。
她的日子不算苦，但绝不宽裕。
大学毕业后在江宁那家出版社做翻译助理，朝九晚六，月薪六千，周末无偿加班。
工资付了日常开销之后，剩下的都攒着。
乔家按月打一笔基础生活费过来，不多不少。
平时给零花钱最多的，是沈蘅。
她收了，舍不得花，每一笔都好好存着。
她想攒钱买豪车别墅。光靠攒，要攒到猴年马月。总不能指望乔沈两家良心发现，从指缝里漏点什么给她。
转念一想，倒也不是完全没戏。
沈星岚和蔺朔马上要订婚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乔家急着把她嫁出去，沈家也不想她碍眼，两家人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不然谁配合他们演那出“家和万事兴”的温馨戏码。
她配合配合，顺便要点好处，不过分吧。
她不是那种吃了亏只会躲起来哭的娇小姐。
她会记账，会想办法讨回来。
想到这里，乔蓁的心情好了不少。
她野心勃勃地宣布：“我告诉你们啊，过几天我就要发达了。”
孟蔚然都困了，脑袋歪在她肩膀上，打了个哈欠，“行行行，等你发达了，给我买个大金镯子。”
乔蓁哈哈笑，又对前面开车的沈蘅放大话，“哥，见面分一半，到时候我也分你零花钱。”
沈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乔蓁正仰着下巴，双眸明闪闪，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他脚底下松了松油门，车速放缓了一些。
天真的妹妹。
当年还在沈家的时候，两兄妹相依为命，等她回了乔家，他心疼的妹妹就成了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
乔家把所有的好都给了沈星岚，分给乔蓁的连残羹冷炙都算不上。
而****，不提也罢。
乔家愿意继续宠着沈星岚，他管不着。
既然这样，他就有责任照顾好乔蓁。
这样才公平。
难不成他还能还跟她一样，傻乎乎地以为乔家能良心发现？
不过沈蘅自认是个鼓励式教育的哥哥。
“行了，哥相信你会发达，”他说，“你先睡一会儿吧。”梦里什么都有...
乔蓁哦了一声，脑袋往孟蔚然那边一歪，还真去闭目养神了。
沈蘅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没忍住，无声地笑了。
——
把孟蔚然送回孟家别墅。
沈蘅掉头往乔蓁的公寓开。
兄妹俩住得不远，只隔了一两公里。
他曾经动过心思，想把妹妹隔壁那套买下来，想了想又作罢。
沈家和乔家的关系已经够复杂了，他再住过去，闲言碎语不会少。
最后选了现在这套，不远不近，刚好够他随时过来。
车子慢慢驶进夜色里。
沈蘅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松松地握着，“这会儿不想睡了？”
“回家再睡吧。”
“这次回来，准备在燕城常住？”
乔蓁有自己的小心思，不好跟他说，只哼了一声，“我留下来不好吗？”
“好，也不好。”沈蘅笑了笑，“我原打算过段时间在江宁开分公司了。选址都看好了，团队也在搭。你让我计划全泡汤了。”
江宁不是经济大市，商业体量有限，并不值得他专门去设个点。
沈蘅要去江宁开分公司，他能是为了什么。
乔蓁笑起来，鼻梁上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哥，原来你也要给我惊喜嘛。要是你真去江宁坐镇了，我也回去陪你。”
沈蘅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想伸手去捏她的下巴。
可惜正在开车，腾不出手。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皱了皱眉，“刚刚吃饭的时候没说你，怎么好像又瘦了？”
乔蓁美滋滋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谢谢，我也觉得自己窈窕。”
沈蘅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外人面前他是沈总，话少，冷静。
到了乔蓁这儿，什么总都没用，他就是一个管不住妹妹的倒霉哥哥。
正好红灯亮了，他踩下刹车，腾出右手，干脆地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晃了晃，“江宁那边的工作既然辞了，正好到我手底下来上班。我盯着你吃饭。”
说到工作，乔蓁瞬间苦大仇深，“你让我歇几天嘛，我还没歇够呢，不想上班。”
沈蘅摇摇头，拿她没办法。
他其实也明白，乔蓁心里还惦记着从乔家讨回点什么，钱也好，认可也好，一句道歉也好...他猜不透具体是什么。
她不开口，他也不戳破。
让她先折腾，折腾不动了，他再兜底。
“行，歇几天来当我助理。正好有什么不懂的，我直接教你。”
乔蓁眼珠转了转，笑得狡黠，“我得考虑考虑。”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起步。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像过去的每一天。
他是这些年里最关心乔蓁的人。
他***上大学，还没正式毕业就进了公司，但凡有假期就往江宁跑。
这十年，除了学校和公司，他在江宁待的时间比在燕城还长。
他比乔嵩更像父亲，比乔泓更像哥哥。
乔蓁有时候想，老天爷大概是觉得她投胎投得太糟了，才给她补了一个沈蘅。
到了公寓楼下，沈蘅把车停稳，也下了车。
他站在车门边，一只手搭在车顶上，犹豫了一瞬才开口，“明天我下班来接你。去我家吃顿饭。”
乔蓁嘟起嘴：“鸿门宴呀。”
沈蘅好声好气地解释，“你以后会在燕城常住，跟他们免不了接触。明天我们把该说的都说清楚，省得以后他们来找你麻烦。”
“是她们总是找我的茬。”乔蓁低着头，做委屈巴巴的模样。
沈蘅看着妹妹的脸。
路灯下，她的睫毛低垂着，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线。
明明知道她是装的。
可沈蘅偏偏每次都吃这一套。
他软了心。
“行行行，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反正，有我呢。”
他又伸手去摸她的脑袋，掌心在头发上停了一瞬。
在他心里，她永远是那个软软糯糯的小妹妹。
乔蓁抬起头，又是那副狡黠的笑。
“只要我不捅破天，就行？”
“是，只要你不捅破乔沈两家的天，我都护着你。”
乔蓁收了笑意，认真地说，“哥，我很庆幸小时候跟着你长大。”
沈蘅喉咙动了动：“嗯。”
他这样回答。
其实不这样想。
当年要是没有那桩阴差阳错的事，沈星岚不会出现在乔家，乔蓁就是名副其实的乔家小女儿，从小在乔家长大，有父母有哥哥姐姐，不用被送到江宁，不用受这些年的委屈。
她说的‘庆幸’，在他看来是一种亏欠。
“上去吧，早点睡，不许熬夜。明天下班我来接你。”他停了一下，又说，“中午你吃什么？我叫人给你送餐？”
“(｀ﾟДﾟ´)啰嗦的哥哥出现了！”
乔蓁捂着耳朵往楼道里跑，声音从楼道里飘出来，带着回音，“明天见~”
沈蘅站在车边，点了一支烟，直到她的那扇窗户里透出灯光，他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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