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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就在坡口火光压下来的时候,远处密林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三人来得很静。
静到坡下那些举着火把、扯着嗓子喊杀的乡勇,谁也没察觉林影里多了几道身影。
最靠前的是个高大汉子。
他肩宽背厚,身形魁梧,背后斜斜负着一柄宽背砍刀。那刀比寻常兵刃宽得多,刀鞘陈旧,边角磨得发亮,一看便不是摆样子的东西。
汉子双臂抱在胸前,眉眼粗重,脸上轮廓硬得像石头凿出来的。整个人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压不住的烈气。
他盯着坡口,眼睛越看越亮。
“好狠的手。”
他说话声音压得不高,却压不住那股惊叹。
“腕、喉、膝、肋、气门,一下不落空。那小子不是在打架,是在废人。”
站在他旁边的,是个清秀青年。
他年纪看着不大,眉目生得极好,轮廓干净,若只看面相,甚至有几分温雅。可偏偏那双眼睛太亮,也太静。
夜色里,他没有带刀,也没有佩剑,只双臂环在胸前,目光一刻不离坡口。
那不是看热闹的眼神。
而是在看局。
看那重伤少年如何从一开始,便把自己钉在那个姑娘身前。
看他怎样借火把乱影抢**。
怎样先逼为首那人。
怎样借坡口窄势,把十几个人的人数优势压成一团乱阵。
也看他每一次移步,都不只是为了避开攻势。
更是在封住身后那姑娘可能被人攻到的位置。
清秀青年看了片刻,轻声道:“不是乱打。”
魁梧汉子侧头:“怎么说?”
“他在收局。”
青年声音很低,语气却极定。
“先压为首那人,让那群乡勇乱一下;再借坡口窄,把人群挤得前后不接;最后每一次出手,都只打最先冲到面前的人,不追,不贪,不离位。”
他顿了顿,目光仍落在坡口。
“他不是只顾自己活。”
“他一直在护身后那姑娘。”
魁梧汉子皱眉再看,眼神也渐渐变了。
果然。
那少年明明有几次可以借混乱侧身往林边冲。
可他没有走。
哪怕肩背已经在晃,脚下也明显发虚,他还是一次次把自己放回那姑娘前方,像一道快要断裂却仍死死钉住的门。
有人从左侧绕,他便往左压半步。
有人从右侧探刀,他便以肩身逼回去。
每一次动作都短,都险,却都刚好卡在对方能碰到那姑娘之前。
魁梧汉子低低吸了口气。
“**。”
他骂了一声,语气里却全是惊异。
“这不是一般的狠。这得是在死人堆里滚过,才知道怎么用最少的力活下来。”
清秀青年没有反驳。
他也正是这个意思。
坡口里那个少年太反常了。
明明身上没有半点修为外露,明明伤重得连站都不稳,可手上的功夫却老辣得近乎可怕。
不是擂台上的招。
不是江湖少侠争胜斗名的招。
那是只问生死、不问体面的东西。
干净,短促,凶险。
像一个人被无数次逼到绝境,又无数次从绝境里杀出来,最后才把这些东西刻进了骨头里。
而二人五步之外,还有一道白影。
那女子靠在树边。
身形高挑,一身白衣,立在林影深处,整个人像夜色里落下的一线冷月。风掠过枝叶,她衣角微动,却不见半分烟火气。
她的容貌极美。
美得几乎不像该出现在这种荒坡乱夜里。
眉线清利,眼形狭长,鼻梁高直,唇色很淡。五官每一处都精致得近乎锋利,偏偏神情又冷,冷得像霜压玉面,像月照寒刃。
若说美,是第一眼便叫人看得出的美。
可那美太寒,太远,反倒叫人不敢轻易生出半点亵念。
她一直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坡口。
起初,她的眼神很淡。
像这种村野乡勇围杀逃人的事,在她眼中本不值得多看。
可随着那少年一步步压住局面,她眸底那层冷意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怜悯。
也不是惊艳。
而是一种极轻、极深的意外。
清秀青年看着坡口,声音更沉了些。
“若不论修为,只论近身搏杀,这少年手上的东西,未必在你和凌姑娘之下。”
这句话一落,魁梧汉子脸色终于变了。
这话分量太重。
他们三人皆有修为在身,眼界也绝不是寻常江湖人可比。可坡口里那个少年,没有修为,没有灵力,甚至连一具完整好用的身体都没有。
他靠的只是本能、筋骨、招法、步法,还有一种诡异到近乎天生的杀伐判断。
若把修为全都抹平,只剩肉身近战,他方才那几下,已经足够叫真正懂行的人心里发寒。
魁梧汉子沉默片刻,才憋出一句:
“邪门。”
树边的白衣女子眼神也微微一颤。
很轻。
几乎一闪而过。
可那一瞬,足够说明清秀青年没有说错。
她看着坡口里的少年,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也很冷。
“这种手,不该出现在这里。”
林中一时静了。
坡口那边,喊杀声却越来越乱。
少年已经到了极限。
他身上的药布明显渗出血来,脚步也不再像先前那样稳。每一次转身,每一次格挡,都像是在从那具伤病压垮的身体里硬抢最后一点力气。
可即便如此,他仍没有退。
那个姑娘握着短刃站在他身后,脸色白得厉害,却没有丢刀,也没有哭喊着乱跑。
她怕。
可她还站着。
清秀青年看了她一眼,眼神稍缓。
“那姑娘也不是拖累。”
魁梧汉子哼了一声:“都快吓白了。”
“怕和退,是两回事。”
青年道。
“她怕,但她没退。”
白衣女子没有出声。
只是目光从那姑娘脸上一掠,又落回少年身上。
坡口上,为首那泼皮像是终于看出少年撑不住了,扯着嗓子喊:
“他快不行了!给我上!砍倒他!”
火把猛地往前一压。
有人从侧后绕了过去。
那人手里有刀。
借着火光乱晃,从少年视线死角处斜斜劈下,时机挑得极准。
少年刚挡开正面两人,肋下血色更重,脚下也明显虚了一下。
那一刀落下时,他已经很难再回身。
那姑娘瞬间白了脸。
“躲开!”
声音刚出口,已经晚了。
魁梧汉子的眼神猛地一沉。
他再不等。
背后宽刀一震,整个人已如一头撞出山林的黑熊,硬生生冲出树影。
不是扑。
是撞。
他一肩顶进坡口,带起一阵沉重风声。
“砰!”
偷袭那人被他当场撞飞出去,手中刀锋斜斜偏开,砍进旁边树根,震得虎口裂血。
魁梧汉子一步横在少年和那姑娘前方。
宽背重刀半出鞘。
刀势一压,坡口火光都像被压低了一瞬。
他抬眼扫过那群乡勇,声音像平地炸雷:
“十几个人围一个重伤的?”
“你们也配拿刀?”
坡口众人齐齐一滞。
为首那泼皮脸上的狞笑也僵住了。
林中,清秀青年没来得及拦住他,只能轻轻叹了一声。
“还是这么急。”
话虽如此,他脚下却已经动了。
他不快不慢地从树影里走出,衣袖被夜风轻轻带起,目光仍旧平静。
白衣女子在原地停了一息。
像是还有最后一分犹豫。
可下一刻,她也缓缓离开树下,跟了过去。
月色落在她肩头,冷得像霜。
也像一柄终于将要出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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