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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燕归尘是被一股浓烈的霉味呛醒的。
那是他昏迷前从未在意过的气味——杂役房角落里堆了三天的脏衣服、地砖缝隙里积攒多年的泥垢、隔壁床铺上老张头用的那床半年没洗的被褥,所有味道像被人拧开了阀门,一股脑涌进鼻腔。
他猛地坐起来,额头撞上了上铺的床板。
“嘶——”
疼痛让意识彻底回笼。他捂着额头环顾四周,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从窗纸破洞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杂役房还是那个杂役房,四个人挤一张通铺,破桌烂椅,墙角结着蛛网。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能闻到桌腿被虫蛀过的那股朽木味,能闻到对面床铺上杂役丙藏在枕头底下的半块干粮散发出的陈面气息,甚至能闻到——门外三丈外那棵老槐树根部腐烂的树皮味道。
燕归尘下意识屏住呼吸,又缓缓吐出。他伸出手掌在面前扇了扇,想确认这些气味是否真实。手指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风,风里裹着更远处的信息——膳房屋烟囱里残留的炭火焦味,厕所粪坑的恶臭,甚至山脚溪流水汽的微腥。
这些气味以前从未如此清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丹田里那个光点,消失了。
燕归尘闭上眼,尝试运转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灵脉废柴的标准配置,只够维持日常搬运,连最基础的御物术都施展不出。灵力在经脉里流淌,像干涸河床上的细流,没有任何阻滞,也没有任何增强。
但那个光点确实不见了。
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难道是昏迷时消散了?”他低声自语,手掌按在小腹位置。掌心下的皮肤温热,心跳透过腹壁传到指尖,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上铺翻了个身,老张头沙哑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大半夜不睡觉嘀咕什么?明天还要给外门弟子搬炭,有力气不如省着点用。”话音未落,一条干瘦的胳膊从铺沿垂下来,指甲缝里还塞着白天搬炭时留下的黑灰。
燕归尘没接话。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嗅觉却在黑暗中变得愈发敏锐。
不对。
他闻到了一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味。
很淡,像是某种矿石特有的微涩清甜,混在霉味和尘土味中几乎不可分辨。但那股气息的质地和其他味道完全不同——它不是腐旧的,而是鲜活的,隐隐带着一丝温润的暖意,就像深秋时节从地窖里拿出的第一坛老酒,封泥未拆,香气已经渗了出来。
气息来自地下。
燕归尘睁开眼,盯住脚下的地面。杂役房铺的是最普通的青砖,砖缝里填着石灰和细沙,下面是三尺厚的夯土,再往下是山体基岩。他在这里住了三年,扫地、搬炭、劈柴,脚底板踩过这块地无数次,从来没发现过任何异常。
但那道气息确实存在,而且随着他的专注越来越清晰。他甚至可以分辨出气息的大致方位——就在他床铺正下方,偏左一尺,深度大约三尺多一些。
“这是……”他犹豫了一瞬,重新闭上眼,假装入睡。
隔壁床铺上,杂役丙的鼾声均匀,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杂役丁磨牙的声音像老鼠啃木头,咯吱咯吱地让人牙根发酸。老张头已经打起了呼噜,喉咙里发出浑浊的痰音。
燕归尘静静等了半个时辰,直到所有人的呼吸都沉入最深的睡眠,他才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
地面冰凉,寒气从脚底板蹿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蹲下身,手指按在青砖边缘。砖缝里的石灰已经粉化,指甲一抠就掉渣。那股气息骤然浓烈了数倍,像有人在他鼻子底下打翻了香炉。不是幻觉,也不是错觉,他的鼻子真的能闻到埋在地底深处的东西。
而且那股气息在呼唤他。
这个念头让燕归尘脊背发凉。他缩回手,退后半步,心跳快得像擂鼓,后背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禁地里那道荧光钻进掌心,丹田里出现光点,现在嗅觉变异能闻到地底的东西——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确定是好是坏的答案。
他的体质,正在改变。
但灵脉废柴的身体能承受住这种改变吗?外门弟子发现异常后会怎么对他?执事堂的人会把他当成怪物关起来,还是直接废掉他的灵脉?
燕归尘咬了咬牙,重新蹲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看看地底到底藏着什么。
他搬开青砖,用手把砖缝里的石灰碎屑扫干净,露出下面的黄土。没有工具,他只能用双手挖。指甲**土里,黄土紧实得像石头,第一下只挖出浅浅一道印子。他加大力气,指甲断裂的疼痛从指尖传来,血珠渗进泥土里,但他顾不上疼,一下接一下地刨。
挖到一尺深时,那股气息已经浓烈得像食物一样堵在鼻腔,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甜丝丝的味道。
两尺深,土层变硬,夹杂着细碎的岩石颗粒。他的手指磨破了皮,血混着泥土糊在指尖,每挖一下都像被砂纸打磨。
三尺深,指尖触到一块温热的硬物。
燕归尘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了。
他小心翼翼拨开周围的土,将那块东西挖出来。
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片,半透明,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泽。握在掌心的瞬间,温润的触感顺着皮肤蔓延到手腕,像握着一块刚从阳光下捡来的暖玉。碎片表面光滑得不像是天然生成的,反而像是被人精心打磨过,边缘处的断口呈贝壳状,在月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但这绝对不是普通的玉石。
碎片内部隐隐有流光转动,像活物一样缓慢游走。每一次流转都会散发出一股纯净的灵气——不是外界弥漫的那种驳杂灵气,而是被压缩提纯过的、几乎不含任何杂质的精纯灵力。那种灵力的浓度,是外门修炼室里的十倍不止。
燕归尘的瞳孔骤缩。
他见过类似的描述。在杂役藏书的残卷里,有一页记载了上古灵脉的矿脉核心会凝结成“灵脉碎片”,这种东西在太古时代是神灵用来铸造神器的材料,后来诸神陨落,灵脉崩碎,碎片散落天地间,每一块都蕴**一条断裂的灵脉本源。
而灵脉废柴之所以是废柴,就是因为体内灵脉天生断裂,无法承载完整的灵力循环。就像一条干涸的河道,上游有水,中游断流,下游永远等不到水来。
如果……如果把这块碎片融入体内,用它来填补灵脉的断裂处呢?
这个念头刚升起,掌心突然传来灼烧般的剧痛。
燕归尘低头看去,碎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像冰片遇火,又像雪落进滚水,化作一道乳白色的光流从他的掌心钻进去。光流蜿蜒着爬上小臂,在皮肤下边留下一条发光的轨迹,像一条活的蛇。
“不——”
他想甩掉,但光流已经沿着血管冲进手臂,绕过手肘,直奔丹田。
剧痛炸开,比之前禁地里那次还要猛烈十倍。
燕归尘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浑身痉挛般抽搐,指甲在地面上抓出四道血痕。丹田里像被塞进了一座火山,灼热的气流沿着断裂的灵脉横冲直撞,每一次冲击都像有人用铁锤敲打骨骼。断裂的灵脉像碎掉的瓷瓶,那股力量硬生生挤进去,把碎片撑开,把断裂处重新熔接。
他想晕过去,但疼痛太过清晰,清晰到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汗水从额头滚落,滴进眼睛里,蛰得他视线模糊。嘴里全是血腥味——不知什么时候咬破了舌头。
就在这时,左眼突然涌出一股冰凉的寒意。
寒意与丹田的灼热对冲,两股力量在体内碰撞、撕扯,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掰手腕。寒意在左眼深处凝聚,灼热在丹田盘旋,轰然间,二者融合在一起,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个水潭。
燕归尘一个激灵,整个人瘫坐起来。
疼痛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大口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全身,单薄的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低头看掌心,碎片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
左眼瞳仁深处,浮现出一只金色的鼠影。
那影子只有米粒大小,却栩栩如生,细长的尾巴盘成圆环,两只前爪捧着一颗微光,像捧着夜明珠。它的眼睛是两点猩红,在金色中一闪一闪,像活的一样。影子蛰伏在瞳孔最深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只要视线对上,就能感受到一股来自血脉深处的悸动。
燕归尘瞪大左眼,凑近地面仅剩的那点月光想要看清楚,却发现——
他看到的不再是普通的地面。
地底三尺之下,那些还没挖干净的碎石里,有细碎的灵力颗粒在缓缓飘散,像萤火虫一样散发着微光。那些颗粒来自灵脉碎片融化时逸散的能量残余,颜色从乳白到淡金不等,在黑暗中缓缓上升,穿过土层,穿过青砖,消散在空气里。
不止这些。
他抬头看向墙壁,视线穿透了青砖和夯土,看到相邻几间杂役房的地下深处,有些地方埋着类似碎片的残渣,有些地方则是另一种他没见过的乌黑物质,表面坑坑洼洼,散发着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的阴冷气息。
他甚至能看到墙壁另一侧——隔了两堵墙的房间里,有个杂役弟子藏在床板夹层里的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三块下品灵石,灵石表面流转的灵力纹路清晰可见。
但最要命的是——
他身上散发出了一股异香。
不是花香,不是木香,也不是任何一种他能辨识的香味。那是一种勾人心魄的、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甜腻气息,像熟透的灵果被人掰开,汁液在空气中蒸发。那股味道从皮肤毛孔里渗出来,从他呼出的每一口气里飘散,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将整间杂役房填满。
上铺,老张头的鼾声骤停。
“什么东西……这么香……”老张头含混地梦呓,鼻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吞咽。
隔壁床铺,杂役丙翻了个身,鼻翼翕张,嘴角淌出口水。杂役丁的磨牙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呼吸声,像狗一样在用鼻子嗅探。
燕归尘僵在原地。
他想捂住鼻子,但气味是从他身上散发的,捂住也没用。他想收敛气息,但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控制——这股异香像是他体质的附属品,从他觉醒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泄露,像被扎破的水囊,怎么都堵不住。
左眼的金色鼠影微微闪烁,异香骤然浓了三分,空气中几乎能闻到实质的甜腻。
老张头猛地坐起来。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泛着不正常的光泽,瞳孔放大了数倍,死死盯着燕归尘的方向。喉结不断滚动,喉间发出低沉的吞咽声,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也不自知。干瘦的手指抓着被角,指节发白,整个人像一头饿了半个月的野狼。
那不是老张头。
那是一个被本能驱使的活人,一个被异香激发出了最原始贪婪的行尸走肉。
燕归尘攥紧地上的青砖,指节发白。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学会隐藏。
因为这种气息一旦被外门弟子闻见,被执事闻见,被任何一个修行境界高于他的人闻见——
他就不再是杂役燕归尘了。
而是一株行走的天材地宝,一块活着的灵脉碎片,一个谁都想咬一口的猎物。宗门会把他的灵脉抽出来炼器,邪修会把他炼**丹,甚至连山下那些散修都会闻风而来,把他撕成碎片。
老张头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向燕归尘走过来。
燕归尘举起青砖。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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