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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林晓雨的遗物装在牛皮纸袋里,一个手机,一副耳环,还有半张被水泡烂的公交车票。陆沉翻看了两遍,没找到那双手的主人留下的任何痕迹。他骑电动车回殡仪馆时,天已经大亮,停尸房外的走廊里站着老魏。
老魏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见他来了,把烟塞回口袋。“陆沉,有个活,你来一下。”
陆沉跟着他走进二号修复间。台子上躺着一具男性**,三十岁上下,穿着灰色工作服,衣服上沾着泥土和碎叶。面容安详,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像睡着了一样。但陆沉一靠近,就闻到了一股味道——甜腻的,浓烈的花香,像茉莉和栀子混在一起,又掺了点什么别的。
“什么情况?”陆沉问。
“今早城西废弃花房发现的。”老魏说,“巡逻的片警路过,闻到味儿不对,进去一看,人就躺在那儿了。没外伤,没挣扎痕迹,法医初步判断是窒息,但具体死因还没定。”
陆沉戴上手套,手指刚碰到死者的手腕,那股花香骤然浓烈起来。他的视野猛地一暗——
花房。光线从玻璃顶棚漏下来,落在一排排枯萎的玫瑰上。死者站在花架前,背对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穿着一件深色围裙,手里握着一把园艺剪,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
“你这花,养得不错。”花匠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
死者回过头,脸上带着困惑:“你是……谁?”
花匠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瓶盖。一股甜腻的香气弥漫开来。死者下意识吸了一口,瞳孔骤然放大,身体晃了晃,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直挺挺地倒下去,砸在花盆之间。花匠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皮,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株植物。
“睡吧。”花匠说,“很快就不疼了。”
陆沉猛地抽回手,倒退两步,后背撞在铁柜上,发出一声闷响。老魏皱眉:“怎么了?”
“没事。”陆沉稳住呼吸,低头看向死者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土,颜色深得不正常,几乎发亮,不是普通的园土。他俯下身,用镊子小心地刮下一点,放进密封袋。
“这土有问题。”陆沉把袋子举到灯下,“你见过这种颜色的土吗?”
老魏接过袋子,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脸色忽然变了。他把袋子还给陆沉,转身锁上修复间的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沉默了很久。
“陆沉,你跟我来化验室。”
化验室的灯管嗡嗡响。老魏把泥土样本放在显微镜下,调了好几次焦,才直起身:“这土不是花房里的。”
“那是什么?”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知道‘夹层’吗?”
陆沉摇头。
“城市下面有另一层。”老魏说,“不是地下的意思,是……重叠的空间。平时看不见,但某些地方会漏出一点痕迹。这种黑土,只长在夹层边缘。”
“夹层里有什么?”
老魏没回答,反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递给他。照片上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灰蒙蒙的光,看不清里面有什么。门框边沿长着一圈黑色的泥土,和陆沉采到的样本一模一样。
“我们是殡仪馆,但也不只是殡仪馆。”老魏说,“馆里有些人,专门处理夹层漏出来的东西。他们叫自己‘拾遗者’。”
“拾遗者?”
“捡那些不该留在这边的东西,送回该去的地方。”老魏把照片收回抽屉,语气加重,“陆沉,这个案子你别碰了。把**修好,签个字,剩下的交给上面。”
“那死者呢?就这么算了?”
老魏盯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你听我一句,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陆沉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道隐隐发烫的纹路,过了很久,才开口:“好,我知道了。”
老魏松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我去联系上面的人,你先把**处理了。”
老魏走后,陆沉在化验室里又站了一会儿。他打开密封袋,嗅了嗅那撮黑土——没有花香,只有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的气息,像暴雨后的地下室。他掏出手机,翻到林晓雨的照片,又看了看台子上那具安详的**。
两个案子,一个溺亡,一个窒息。一个在水里,一个在花房。看起来毫无关联,但陆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把它们连在一起。
他给**做了修复,缝合、填充、上妆,动作行云流水。花香味一直萦绕在鼻腔里,挥之不去。他几次想触发回溯,但能力像被什么挡住了一样,怎么都进不去。
下午四点,他收工。老魏不在,他留了张条子,说**处理完了,明天来签字。然后他骑上电动车,往城西的方向去了。
废弃花房在城西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边缘,铁门锈得只剩半扇。陆沉推开进去,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植物气味,花架东倒西歪,地上散落着碎瓦和干枯的枝叶。他蹲下来,在死者倒下的位置看了看,地上有一圈深色的印记,形状不规则,像什么东西渗进土里留下的。
他顺着印记往花房深处走。越往里,光线越暗,花香反而越浓,甜得腻人,像有什么东西在腐烂后发酵。最后一面墙前,土被人翻动过,新土压着旧土,边缘露出发黑的根系。陆沉蹲下来,伸手拨开浮土,指尖碰到一个硬物。
他停住了。
那是一个骨灰盒,黑色的,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像某种古文字,又像随手画的线条。盒盖没有封死,露出一条缝隙,里面透出一股熟悉的花香——和死者身上的一模一样。
陆沉盯着那个骨灰盒,左臂的纹路忽然剧烈地烫起来。他掀开盒盖,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底部残留着一层黑色的灰烬,和几片干枯的花瓣。
花瓣是白色的,边缘泛黄,像被水泡过很久。他刚想伸手去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花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尖在铁皮上弹了一下。陆沉没动,骨灰盒还握在手里,指尖触着那些刻痕,纹路凹凸不平,像爬满盒面的细小血管。他慢慢站起来,转身。
花房门口站着一个人。逆光,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件深色围裙,下摆沾着泥点。手里没拿东西,垂在身侧。
“你来得比我想的快。”那人说。声音很轻,带着笑意,和回溯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陆沉的手心有点发汗。他攥紧骨灰盒,指节发白。“花是你种的?”
“花不是我种的。”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光线从顶棚漏下来,照出一张普通的脸,四十岁上下,眼角有细纹,笑起来很温和,“我只是替它们找地方安家。”
“安家?”陆沉说,“你把人种在花房里?”
那人笑了一下,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陆沉手里的骨灰盒,目光停了两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手里的东西,不该带出来。”
“里面的花瓣是什么?”
“你猜不到?”那人歪了歪头,“你见过林晓雨的照片吧。”
陆沉心里一沉。他确实见过,但他没跟任何人提过林晓雨的事,更没提过那张照片。他盯着对方,左臂的纹路又开始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
“你认识她?”
“不认识。”那人说,“但她的花,是我种的。”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骨灰盒在手里转了个角度,露出一排刻痕。他想把那些符号看清楚,光不够亮,他眯起眼,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别看了。你看不懂的。”
“那你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那人笑了一声,“告诉你她是怎么死的?还是告诉你她死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陆沉没说话。风从破掉的玻璃顶棚灌进来,吹得花架上的枯叶沙沙响。那股花香又浓了,像有只手从鼻腔探进去,攥住他的肺。陆沉屏住呼吸,把骨灰盒放进外套内袋,拉上拉链。
“你走吧。”那人忽然说,“今天的事,就当没看见。”
“要是我不走呢?”
那人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他抬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透明的,里面装着半瓶淡**的液体。陆沉的瞳孔缩了一下——回溯里,那个花匠用的就是这种瓶子。
“你闻过这个味道。”那人说,“你知道它有多快。”
花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陆沉盯着那个瓶子,左臂的纹路烫得发疼,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涌,像一条被惊醒的蛇。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你杀了他。”陆沉说,“就在这间花房里。”
“他不该动那块土。”那人说,“东西埋了就是埋了,挖出来,是要还的。”
那人说完,把瓶子放回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侧过头:“你身上有股味道,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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