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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家茶仓出事,是第二日清晨。
南方连下七日雨,仓里积了潮,三十箱春尖全起了霉。
掌柜急得满头汗。
“少夫人,今日临安来的客商要验货,若拿不出好茶,咱们茶行的招牌就砸了!”
上一世,许家就是从这场霉茶开始败落。
那时许渡忙着带姜眠去城外寻医,是我守在茶仓三天三夜,拆箱、翻晒、赔笑、补契,才保住半数老客。
可后来他说什么?
他说姜眠闻不得霉味,让我别把这事拿到她面前提。
心口仍在跳,却像替从前那个自己感到不值。
我站在茶仓门口,闻着熟悉的潮味,吩咐阿梨:
“开仓,把没霉透的挑出来,用竹匾薄摊,借**染坊的热炕烘。”
掌柜一愣:“少夫人懂茶?”
我没回答。
因为我当然懂。
上一世,我把许家的账本从亏空翻到盈利,把霉茶从死局翻到活路。
可许渡只夸过姜眠一句。
“眠眠心细,知道替茶客备花露压味。”
那瓶花露,是我熬了整夜调出来的。
忙到午后,临安客商终于到了。
我刚换下被茶灰弄脏的外衫,姜眠便由丫鬟扶着进了茶仓。
她捂着口鼻,眼眶泛红。
“姐姐,许渡说茶仓不干净,你怎么还亲自来?”
我没有看她。
“出去。”
她怔住:“我只是想帮忙。”
“这里霉味重,你闻不得。”
我语气平静:“既然闻不得,就别进来添乱。”
她脸色白了白。
偏在这时,许渡陪着客商走进来,刚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姜眠通红的眼睛上。
“你又同她说什么了?”
我将茶样递给掌柜。
“说她不该进茶仓。”
姜眠连忙摇头:“许渡,不怪姐姐。是我自己想来看看,毕竟许家茶行也有我一份心意。”
掌柜脸色微妙。
我笑了笑。
“姜姑娘什么时候也成许家人了?”
茶仓里顿时安静。
许渡看我的眼神冷下来。
“苏锦书,当着外客的面,非要说这些?”
我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她以什么身份进许家茶仓?”
他眼神瞬间冷下来。
姜眠眼泪落下来:“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着,若茶卖不出去,我可以把我屋里的首饰拿出来贴补。”
许渡立刻软了神色。
“用不着你操心。”
他说完,转头看我。
“向她道歉。”
我几乎笑出声。
“我救茶仓,她闯进来哭一场,最后该我道歉?”
许渡走近一步,压低声音。
“锦书,客商还在,别闹。”
“到底是谁在闹?”
他盯着我,忽然伸手,将我鬓边沾着的茶叶摘下。
“你这两日太累了,脾气冲,我不怪你。”
我眼睫轻轻一颤。
下一刻,他却把那片茶叶丢进地上霉茶堆里。
“但眠眠不是你拿来立威的人。”
“她受了委屈,我不会坐视不理。”
我胸口那一点可笑的松动,瞬间冻成冰块。
临安客商咳了一声。
“许少爷,茶样我们验过,确实救回一半。”
“只是方才姜姑娘进来时打翻了那匣封存茶饼,不知那批可还能交货?”
我猛地回头。
角落里,姜眠脚边的木匣翻倒,里面装的是许家最贵的贡尖。
那是今日唯一能稳住大客的茶。
姜眠慌忙后退。
“我不知道那里面有茶,我只是头晕,想扶一下。”
许渡脸色变了变。
我蹲下捡起茶饼,可茶饼已经被她踩碎。
掌柜腿一软。
“完了......”
我抬头看向许渡。
“照规矩,损毁贡尖,按价赔偿。姜姑娘既然有首饰,便拿出来吧。”
姜眠眼泪汹涌。
“许渡,我娘留下的玉镯只有那一对......”
许渡沉默几息。
然后他对掌柜说:
“从少夫人的嫁妆银里支。”
我手指一紧,碎茶扎进掌心。
“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铺面租银。”
“先救茶行。”
“可茶是她毁的!”
“她又不是故意的。”
又是这句。
我看着他,忽然问:“许渡,如果今日踩碎茶饼的人是我呢?”
他顿了一下。
姜眠哭得几乎站不住。
许渡扶住她,目光从我脸上挪开。
“不会有这种如果。”
我轻声问:“为什么?”
他沉默片刻。
“你没那么不懂事。”
不懂事。
原来姜眠闯的祸叫不小心。
落到我身上,就成了不懂事。
客商最终压低三成价才肯收货。
掌柜拿着契书,手都在抖。
我按下手印,红泥里也沾了血。
许渡见我最终妥协,主动递来帕子。
“别赌气了。”
我没接。
他把帕子放到我手边,语气缓了些。
“今晚回去,我让账房把银子补给你。”
我低头看着那方帕子。
难道我缺的,真的只是这点银子吗?
更可笑的是,他递来的帕子,角落里还绣着一个小小的“眠”字。
于是我把帕子放回桌上。
“脏了。”
许渡脸色难看。
姜眠轻声问:“姐姐是不是还在怪我?”
我忽然觉得很累,连争辩都嫌多余。
“没有。”
我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我只是不喜欢用别人用过的东西。”
包括帕子。
也包括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