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大婚当日,未婚夫陆从渊正按祖训为我绘制迎亲的团扇。
却在最后一笔时猛地顿住,任由浓墨毁了整面金丝蜀锦。
这已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因他青梅黎娇心疾发作,第二次因她受惊昏厥。
而这一次,只因黎娇捂胸干呕不止。
陆从渊毫不犹豫丢下笔,将她紧紧护在怀里。
“阿楚,娇娇身子弱,受不得这喜宴的荤腥。”
“娇娇夫君为国捐躯,我必须照顾好她。”
他语气理所当然:
“这婚期,再延一年,等娇娇病愈。”
我娘非但没拦,反而将被毁的扇面塞回我怀里:
“阿楚,娇娇是功臣遗孀。”
“你若闹起来,旁人只会道我岑家教女无方,容不下忠烈遗属。”
我看着那把染墨的废扇。
连同与他的过往,一并踩在脚下。
“不用延了,婚约作废。”
陆从渊皱起眉头:
“别闹了,明年我定为你绘制更精美的团扇。”
我没理会,转身走出大堂,递给侍女一封信笺。
“送去摄政王府,说我应了他的求娶。”
“他若愿意,三日后可登门提亲。”
......
“阿楚,这种气话莫要再说了。”
陆从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润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他并没有追出门槛,只是站在大堂内,怀里依旧虚虚揽着脸色苍白的黎娇。
哪怕到了这一刻,他的语气也是温和的,像是在包容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摄政王位高权重,岂是你这等身份能随意攀扯的?”
“你若心中有气,大可冲我来,何必编造这种谎言来折辱自己,也折辱了我们两家的情分?”
他字字句句都不离体面,仿佛我刚才退婚的决定,只是为了博取他关注的一场拙劣闹剧。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那张熟悉至极的脸庞。
曾几何时,这张脸在落日余晖下满是深情。
那时候他为了能亲手给我画这面团扇,不惜拜师苦练了整整三个月。
他曾握着我被墨汁弄脏的手,低声许诺。
“阿楚,我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地嫁入侯府,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可如今,那把原本该承载着我们白头偕老期许的团扇,正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浓墨洇透了蜀锦,像极了我心头化不开的淤血。
“我没有编造谎言。”
“陆从渊,我不嫁了,这很难听懂吗?”
母亲岑夫人从主位上站起身,疾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满是不悦。
“岑婧楚,你简直是疯了!”
“娇娇不过是胃浅难受,从渊心善扶她一把,你就要死要活地取消婚约?”
“你这般善妒,若是传了出去,日后还有哪家高门大户敢要你!”
黎娇靠在陆从渊怀里,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
她微微挣脱陆从渊的手,虚弱地向前走了半步。
“岑姐姐,千错万错都是娇娇的错,是我身子不争气,扰了姐姐的喜事。”
“阿渊哥哥只是念着我亡夫的旧情,替他照拂我一二罢了。”
“姐姐若是不满,娇娇这就离开京城,回乡下守寡去,绝不碍姐姐的眼。”
说着,她身子一软,直直就要往地上栽去。
陆从渊眼疾手快,一把将她稳稳接住,眉头紧锁地看向我。
“阿楚,娇娇已经这般委曲求全,你为何还要步步紧逼?”
“她夫君是为了保卫疆土才战死的,她是我们整个京城的恩人。”
“你身为世家贵女,难道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他字字温和,却字字诛心。
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却用最得体的道德枷锁,将我死死钉在了自私恶毒的耻辱柱上。
我垂下眼眸,看着黎娇那只紧紧攥着陆从渊衣袖的手。
她的指尖泛着不正常的苍白,手背上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可那双含泪的眼底,分明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挑衅。
“既然她这么委屈,那你便娶了她,替她亡夫好好照拂她一辈子。”
“阿楚!”
陆从渊终于加重了语气,眼神中多了几分失望。
“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我说了,婚期延后一年,等娇娇身子调理好了,我自会用八抬大轿迎你入门。”
“你如今这般口不择言,若是惹恼了长辈,吃亏的终究是你自己。”
母亲也在一旁帮腔,伸手就要来夺我递给侍女的信笺。
“还不快把信收回来!摄政王那般杀伐果断的人,若是知道你拿他当幌子,咱们岑家都要跟着遭殃!”
我侧身避开了母亲的手,冷冷看着那名侍女。
“还不去送?”
侍女深知我的脾气,咬了咬牙,转身飞快地跑出了院子。
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好!好!你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
“我倒要看看,没有了岑家和侯府的庇护,你能在京城翻出什么浪花来!”
陆从渊看着我决绝的背影,叹了口气。
“阿楚,你现在正在气头上,我不与你计较。”
“你冷静几日,过两天我再带些你爱吃的糕点来瞧你。”
他依然坚信,我只是在耍小性子。
我没有再理会他们,踩着满地的秋叶,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冷风卷起地上的废扇,翻滚了几圈,最终落入了一旁的泥水坑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