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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顾母打来电话。
“今晚来家里吃顿饭吧。”
“承安确实不周到,我们做长辈的替他说两句。”
我没有立刻答应。
顾母又补了一句。
“老人家嘛,哄一哄就过去了,别真让外人看笑话。”
我看向坐在窗边的爸。
他正把带来的蜡染包袱重新叠好,见我看他,立刻问是不是顾承安叫我们吃饭。
我最终应了下来。
如果他能当着家人的面接过认亲酒向爸道歉,我愿意回寨里问三叔公酒还能不能续。
晚上六点,我们到了顾家。
顾母准备了一桌菜,特意让保姆买了两瓶价格不低的白酒。
爸没碰那些酒。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抱着从寨里带来的那一瓶,坐在靠门的位置。
顾母让他往里坐,他摆摆手,说这里方便,不给人挡路。
“亲家公,我们确实不懂你们山里的规矩。”
顾母笑着给爸夹菜。
“以后真成了一家人,就按京市这边来,简单一些,大家都省事。”
爸没听清,转头看我。
“她说什么?”
我把碗递给他。
“阿姨说菜凉得快,让你多吃一点。”
爸点点头,认真地对顾母说谢谢。
顾承安从桌下碰了碰我的手。
“我妈没有恶意,你别多想。”
我抽回手,替爸盛了碗汤。
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林晚晚站在门口,脚上戴着护踝,手里拿着顾承安昨晚穿出去的外套。
“我来还东西。”
她看见我们,脸上露出歉意。
“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顾母把她拉进来。
“你脚还没好,跑这一趟做什么?快坐。”
顾承安身边正好有个空位,林晚晚被安排在那里。
她坐下后看向我,声音放得很低。
“知禾,昨晚真的对不起。”
“我不知道你们那个酒这么重要,早知道会闹成这样,我肯定不叫承安过去。”
她说“那个酒”时,目光从瓶子上掠过。
“现在知道了。”
我把酒推到顾承安面前。
“你可以先把它接过去。”
林晚晚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
顾承安正要伸手,她弯腰碰了一下护踝,吸了口气。
他的手立刻转了方向。
“还疼?”
“没事,可能绑得太紧了。”
顾承安把她的椅子往外挪开,蹲下去替她松护踝。
爸已经将酒托了起来。
“姑爷。”
他用普通话喊得很慢。
顾承安抬头看了一眼。
“叔叔,您先放桌上,我马上来。”
爸的手停在半空。
林晚晚连忙拉住顾承安。
“我自己可以,你先陪叔叔。”
“别乱动,肿还没消。”
顾承安替她重新调好绑带,才站起身。
那瓶酒已经被爸放回了怀里。
“叔叔,给我吧。”
顾承安朝他伸出手。
爸摇头。
“酒冷了。”
“酒不分冷热,喝完就行。”
“人心分。”
爸这一句用的是苗语。
顾承安没听懂,问我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
“我爸说,他累了。”
顾承安眉头皱紧。
“知禾,我已经答应补席,你总得让我做完。”
“刚才我爸把酒递给你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晚晚的脚受伤了。”
“她只是护踝紧了。”
“我看见了,总不能不管。”
顾母放下筷子。
“知禾,晚晚也一直是我们看着长大的。承安关心她两句,不至于连酒都不能喝吧?”
林晚晚眼圈发红,起身要走。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来。”
顾承安扶住她的手臂。
“你坐下,和你没关系。”
这句话我昨晚已经听过一次。
我起身拿过爸的蜡染包袱,把酒装了进去。
顾承安挡在桌边。
“现在走,事情只会更难看。”
“难看的不是现在。”
我替爸穿好外套,没有再看顾家人的表情。
回去的路上,爸一直抱着包袱。
走到地铁口,他停下来,摸了摸自己袖口磨白的线。
“阿禾。”
“嗯。”
“是不是阿爸穿得不好,给你丢脸了?”
我站在台阶下,半天没能迈出下一步。
小时候爸第一次送我去县城读书,穿的也是这件外套。
同学笑他普通话说得不好,他就站在校门外等所有人走完才把糯米饭递给我。
那时我嫌丢脸,催他快走。
如今,爸把这场轻慢怪到了自己的衣服上。
我替他把领口理好。
“阿爸,你没有给我丢脸。”
他仍看着我。
“那姑爷为什么不接酒?”
我把蜡染包袱抱到自己怀里。
“因为他配不上这瓶酒。”
爸没再替顾承安说话,只问我一句。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