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宅正厅,灯火沉静,檀香氤氲。
薛青松斟了一盏茶,推到高逸群面前,语气平缓:“逸群,你能安然立在此处,也算天意。说来,你我并非初识。去年我曾派人去请你来北角城,不知你可还记得?”
高逸群低头拱手,面色微赧:“自然记得。当时自恃工坊虽小,却还能勉力维持,不敢轻动。如今经历牢狱之灾,方知人力之微,世事难料。”
薛青松微微一笑,目光中透出一丝深意:“凡人畏风雨,修士亦然。你能及早明白此理,倒也不算迟。”
他目光沉沉,落在高逸群身上:“说来不瞒你,我久已看好三叶胶的前景。你既不来,我只得派族人沐猴而冠,学你开三叶胶工坊,但族人粗鄙,终究没能成事。今日见你安然坐在这里,我便想再问一句——可否来我族工坊任职?我许你管事之职,凭你之能,工坊自然由你掌控,族人也能协助,岂不两全其美?”
高逸群心头一震,却仍恭声答道:“前辈厚爱,逸群感激。但此业须全心经营,若逸群仅为管事,心中终难尽力。做工人便是工人,做主人方能施展全力。若无主观能动之志,恕逸群备懒,终难脱空壳之嫌。”
薛青松道:“逸群可是担忧掣肘横生,技能不得施展?这点你可放心,除负责工坊的族弟之外,你是二号人物。技工事项你有独断专权,我那族弟只负责账薄钱财事项,必不敢对你倨傲。而且只要你答应,我可送你半成干股,工钱方面也必不亏待与你。”
高心里讶然,居然能凭白得到百分之五的干股?他未出任何资金,也无力提供任何实力的保护,仅凭技术配方即可得如此多的干股,这薛前辈真是大方之人!
可惜系统消耗灵石太大,注定无法让高逸群满足于高级打工仔的角色。
他拜一揖:“再谢前辈厚爱!只是逸群心性散漫幼稚,时不时就有各种奇想,不可遏时就花费不菲灵石做各种试验,以证心中所想。这些奇想绝大多数以失败无果告终。若有第二个我冷静旁观,必不堪忍受我的狂悖任性,更惶论其他人。”
他微微抬头,“我担任贵坊管事,若你们约束于我,我志不得偿,必郁郁而致庸碌无为。但若你们不加约束,则我不是东家,无须为灵石花费而焦虑,必狂放纵情,浪费灵石无数,实是双输之局。”
薛青松轻抚茶盏片刻,道:“那逸群可否将配方技艺传授于我族?我出五千灵石购买!”
高逸群道:“前辈救命之恩,逸群铭刻在心,哪敢向前辈要求灵石?只是这工坊,说来简易,其实多有环节:炼料、交联、模具、工匠分工,环环相扣。我与相熟的工匠磨合数年,才得成熟。仅三言两语的传授,旁人难以成事,反疑我藏私,未倾心相告。”
薛青松凝眉,语声一沉:“你这是推脱么?若我相救之情,终为虚设,岂不令人寒心?”
高逸群抬眼,神情坚定而恳切:“救命之恩,逸群无以为报。但若只以管事之身,逸群未必能献出全部心力。工坊之成,不在纸上方子,而在人心。唯有全身心投入,才可开枝散叶。前辈若强我入族工坊,反恐得其表而失其实。”
他停了一下,又言:“若前辈肯容,我欲在北角城再建工坊,届时愿以工坊之利为报。明年年末交纳五千灵石以做税金,以后每年一万灵石,绝不敢少。此利长久不绝,胜过一时所得。”
薛青松愣住,然后注视高逸群,目光如炬,似要看穿他心底虚实:“一万灵石不是小数目,若你到时交不出,或有亏缺呢?”
“若有一日亏缺,便是逸群无能。那时,任凭前辈处置,亦不敢有怨。”
薛青松指尖轻叩几案,良久,目中神色渐渐松动,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也罢。既如此,我就试你一回。若到时交不出来,可就没有理由推脱了哦?”
高逸群再拜,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必不敢辞!”
迟疑片刻,高逸群再度开口:“薛前辈,逸群有一言,或许唐突。”
薛青松抬眼,目光平静:“但说无妨。”
高逸群吸了口气,低声道:“小人虽有工坊之念,却苦于新出牢狱,囊中羞涩。若能得前辈借些启动之资,待工坊运转,必奉还本金,外带三成年息。”
话音落下,厅中一静。
薛青松缓缓摇头:“逸群,你心思我明白。但钱财如水,易流难收。我族中花销巨大,新建工坊又无所成,是故并无余钱所剩。借资之事,恕我不能答应。你原本工坊与北角城也多有交集,不如找其他老板们凑集一番。”
高逸群沉默片刻,心知薛青松能答应自己建工坊已是心胸宽广,不能再得寸进尺。只得起身深揖:“前辈言重,逸群谨记在心。纵无资助,也必竭力而为,望日后不负今日之诺。”
薛青松淡淡道:“能自起家,方能立得稳。若真成事,那才算本事。”
高逸群起身要告辞,薛青松道:“逸群就在北角城住下,工坊建成之前不要离开本城。”
高逸群知道这是限足令,担心高一走了之。这是题中应有之意,高赶忙点头称是。
薛青松招来一个下人,让下人领了五十灵石交给高作零用钱,然后将高送了出去。
厅堂重归寂静。
薛青松独自端起茶盏,凝望杯中浮叶,心中思绪翻涌:
——当初我请他来北角,他推辞不至。我不甘,便自立工坊,倾注人力财力,终是失败。原以为差在一纸方子,他言此为全盘之难,倒有道理。
——若强迫他做管事,不过得其身而失其心;若他无生死与共之志,工坊仍旧难成。
——一万灵石,年年如是,此利不小。一个初来北角、身无根基之人,竟有如此底气?以管事之职相许,以干股厚利相诱,他却纹丝不动。
薛青松轻轻一笑,放下茶盏:“高逸群,我倒要看看,难道你能超出我料?”
数日后。
高逸群形容憔悴,脚步沉重走在北角城的长街上。街市依旧喧闹,商贩吆喝声不绝,车夫推车往来,尘土扑面而来,仿佛与他全然无关。
他已走过十几家商号,皆是当年与他旧工坊有过往来的老板。可每一次推门而入,迎接的多是客套寒暄与避让推辞。有人直言“近来市面不稳,不敢冒险”,有人干脆以冷笑搪塞:“高老板有心,却未必有命。”
高逸群面色愈发阴沉,胸口似压了一块石。
直到最后,一家老字号商号的掌柜才愿伸手。可条件却如刀般苛刻:借一万灵石,年息五成。
“五成......”高逸群心口一紧,几乎怀疑自己听错。
五成的利息太高了,即使高相信工坊有丰厚的毛利,不会被债务拖垮,但是利润却几近于无。
更重要的是,一万灵石太少了。
现在跟当初南乔城刚建工坊时完全不同,那时需要从零做起,一边摸索一边前进,步子不能迈得太大。
当下工艺已成熟,高逸群需要尽快把规模扩张起来,这样才有规模效应,赚取足够的灵石支付税金、供养系统。
现在的系统状态已变为:
禀天赋2级:......进度:360/365;
掷乾坤练气期:......
肉白骨:......
貔貅仓库赠品:......灵石数量:195943
宿主状态:练气一层;天赋值1.6;
明明还有19万灵石,但高逸群只能望洋兴叹。貔貅仓库名副其实,张口只吞不吐。无论他如何唤醒系统,乞求系统,它只是呆板地出现在眼前,没有一丝回应。
如果能从系统中取出灵石,哪怕八折七折甚至六折也好啊。
经常**的朋友都知道:屎难吃,钱难借。
这十几家商号已是高逸群张得开口的极限,他再无门路可寻。
难道只能接受那家一万灵石的***?从小作坊慢慢做起,估计五年时间不会有任何利润,答应薛典事的税金恐怕也要拖迟。
胸口郁结,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力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