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玻璃外面切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落了一道斜的亮纹。苏瑾推门的时候，母亲侧躺着，呼吸平稳，监测仪上的数字绿莹莹地跳动着。
他先看见了床边柜子上的花。
一束百合，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白色的花瓣微微张开，中间透着浅黄的花蕊。瓶口的水很清，没有沉淀物，看得出是早上换过的。
护士从门口探头进来，看见苏瑾就笑了：“**妈下午好多了，早上还喝了一碗粥。”她指了指那束花，“蒋先生送来的，十点左右吧，没留电话，放下就走了。”
苏瑾把书包放在陪护椅上，拿起那束花仔细看了看。花茎切得很整齐，斜口四十五度，标准的处理方法。他轻轻翻开最下面几片花瓣，确认里面没有夹带任何东西，才放下。
花束里夹着一张卡片，白色底，朴素的手写体。
“防火墙修好请联系我。”
下面没有电话，没有邮箱，没有地址。署名只有一个字——蒋。
苏瑾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合上卡片塞进口袋，又从口袋里拿出那束花重新插好，调整了一下花束的角度，让叶片全部朝向窗户。
母亲还没醒。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指，指节凉凉的，但指尖有温度。监测仪的波形很平稳，蓝色线条均匀地起起落落。
他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缴费窗口排了六个人，苏瑾站在队尾，前面的老人正在翻找医保卡，钥匙串从他口袋里垂出来，叮叮当当地响。苏瑾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满格，没有新消息。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缴费单递进去，里面的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了他一眼：“苏瑾，对吧？”
“对。”
“你那个账户，早上有人进了二十万。”工作人员把屏幕转过来让他看，收款记录里确实多了一笔，交易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七分，汇款方显示“银行转账——匿名”。
苏瑾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需要帮你查汇款方的开户行吗？”工作人员问。
“不用了。”苏瑾把缴费单抽回来，“这个钱先不动，我继续用医保结算。”
他转身走到楼道口，站住了。
这栋住院楼的楼道是L型，缴费窗口在拐角的左边，楼梯间在拐角的右边。他靠墙站着，把卡片的字迹又看了一遍。字写得很有力，墨水的颜色是深蓝的，笔锋收得很干净，像是练过字帖的人写的。
蒋。这个姓不常见。卡片上也没有写来处，没有提任何公司的名字。
他正要往楼梯间走的时候，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走出来，四十岁左右，头发花白，鬓角修得很短。夹克的袖口挽了两圈，露出里面深色的线衫和一块老式手表，表盘不大，指针是银色的。他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自然垂着，站的姿势很正，肩膀平直，目光落在苏瑾脸上。
苏瑾把手机关了，屏幕朝下搁在窗台上。
“蒋力行。”男人先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递过来，指尖压着名片边缘，露出正面的公司名称和职位——头衔是“兴业信息安全研究所·外部顾问”，没有具体公司Logo，只有一个备案号，盖着防伪暗记章的。
苏瑾接过名片，拇指按住边缘摸了一下，印章的凹凸感很明显，不是打印的，是实章压上去的。
“二十万是见面礼，不是买你技术，是买你一次谈话的机会。”蒋力行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的事实。
苏瑾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蓝黑墨水，和卡片上的字迹完全一致——“**的防火墙比星辉的合同值钱一万倍”。
他抬起头看蒋力行。
“陈叔明的师兄？”苏瑾问。
“同一个导师，差两届。”蒋力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但没拆封，只是捏在手里转了一下，“他现在在学校混日子，我没资格说他，我自己也混了十年。不过最近有个活儿，我接手的时候发现被人在系统里留了一扇门，留门的人没留下任何痕迹，除了一个签名。”
“什么签名？”
“一个字符，零的形状，中间画了一道竖线。”蒋力行看着苏瑾的眼睛，“深渊的东西我一向尊重，不会白拿。二十万你收着，医药费不从这里扣。我就一个需求——下周五之前，帮我进一趟那套系统的**，看一眼漏洞修复日志就能确认的事，你不需要署名，不需要担责，完工之后***转院的全部费用我来处理。”
他说完就停住了，左手把名片盒放回口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旧手表：“我下午还有一个会，两点半的。如果你想聊，明天下午同样的时间，我在医院对面的茶餐厅等你。”他没有等苏瑾回答，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脚步声从上面传来，走的是上去的方向，不是下去。
苏瑾站在原地，手里的名片**光晒了一边，纸面微微发烫。他把名片和卡片并排放在口袋里，拉上了拉链。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台的电话铃响了两声就断了。
他弯腰把窗台上放手机时碰歪的笔筒摆正了——里面插着三支圆珠笔和一把剪刀，剪刀把手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绳结的流苏散成了一团。
苏瑾站直，拿出手机，给陈叔明发了条消息：“蒋力行这个人，你和他熟不熟？”
发送键按下去，对话框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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