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日上午,沈星辞难得睡了个**。
厨房里的水壶刚刚烧开,蒸汽顶着壶盖发出细微的响声。顾渊站在灶台前关了火,将热牛奶倒进杯子,旁边的平底锅里煎着两个鸡蛋。
沈星辞从房间里出来时还没完全清醒,宽松的白色短袖被睡得有些皱,领口微微偏向一侧,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他靠在厨房门边打了个哈欠,头发带着刚醒时的凌乱,声音也比平时低哑几分:“顾老师,周末九点就在厨房开工,不累吗?”
顾渊回头看了他一眼,视线从他睡乱的头发落到歪斜的领口,很快又收了回来:“醒了就先吃。”
“没有一句早安?”沈星辞走到餐桌边坐下,伸手拿起三明治,语气懒洋洋的,“共同生活的基本礼貌还需要我培训?”
顾渊把牛奶放到他手边:“早。”
补得太过认真,反而让沈星辞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低头咬了口三明治,手机恰好在桌面震动起来。许嘉一连发来几条消息,先问他起没起,又让他出来给自己当临时模特,最后才提到准备去商业综合体附近采风,想顺便看看项目现场。
看到最后一条,沈星辞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最近方案虽然已经进入稳定阶段,但入口区域的光影设计始终差了一个足够鲜明的记忆点。前一天他和顾渊改完材质说明,脑子里仍旧压着这件事,只是没有再继续加班。
他拿起手机回了句“十点半,东侧入口”,随后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上午要出去一趟。”
顾渊正在收拾灶台,闻言侧过脸:“工作?”
“算半个。许嘉去项目周边拍素材,我跟着看一圈。”沈星辞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之前拍照的那个朋友。”
“嗯。”顾渊关掉抽油烟机,厨房里骤然安静下来,“我上午也去现场。”
沈星辞抬眼:“你不是说今天休息?”
“施工方临时约了节点复核,昨天晚上才定。”顾渊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到,西侧施工口。”
沈星辞咬着三明治想了想:“那一起走?”
“你不是约了人?”
“到了再分开。”他说得自然,仿佛只是为了节省路上的时间。
十点二十分,车停在综合体东侧临时开放的停车区。场地外围尚未完全封闭,脚手架、钢梁和未安装完毕的玻璃幕墙交错在一起,空气里混着水泥粉尘、金属和潮湿泥土的味道。
顾渊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即下车,而是将放在后座的安全帽递给沈星辞:“里面有施工区域,别往没开放的位置走。”
“知道。”沈星辞接过来,指腹在帽檐上敲了敲,“我只是采风,不是来挑战安全规范。”
顾渊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许嘉了解现场规定吗?”
这句话听起来只是工作提醒,语气也挑不出任何问题。沈星辞却侧过脸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说:“放心,摄影师也惜命。何况还有我看着。”
顾渊没有再问,只说结束后发消息。
许嘉已经在东侧入口等着,他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外套,身后背着相机包,手里还拎着两只镜头箱。看见沈星辞,他抬手招了招。
沈星辞扫了一眼他肩上的设备:“你这不像来采风,像准备在现场驻扎三个月。”
“靠它们吃饭,当然得伺候好。”许嘉抬起相机,对着他试了试焦距,“不像有些人,靠脸也能混进来。”
“我靠脑子。”沈星辞推开他的镜头,“而且今天不拍人,拍空间。”
“空间需要参照物。”许嘉没有放下相机,顺势按了一次快门,“你站在那里,比临时找路人省事。”
沈星辞听见快门声,懒得和他计较,转身往入口方向走。
项目东侧尚未完全封闭,部分玻璃幕墙已经安装,上午的阳光从缝隙里穿进来,被玻璃切割成大小不一的光斑,斜斜落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
沈星辞脚步渐渐慢下来。他站在光斑边缘看了一会儿,忽然摘下安全帽,抬手示意许嘉先别走:“从这个角度拍一段,镜头位置压低。不要只拍地面的光,把上面的结构和行人经过时的阴影一起带进去。”
许嘉没有追问,立刻换了镜头,蹲下调参数。沈星辞则往前走了几步,顺着幕墙缝隙判断太阳移动后的照射范围。
“如果入口的互动装置不只响应行走轨迹,而是把自然光也引进来……”沈星辞抬起手,在空气里划出一道弧线,“晴天利用折射,阴天则用低亮度动态补偿。人的影子进入区域后,再触发第二层变化,不需要太强,重点是让人意识到光在跟着自己走。”
许嘉透过取景器看着他,没有出声打断。镜头里的沈星辞站在尚未完工的建筑前,白色短袖被风贴出利落的肩背线条,手势干净,眼睛却亮得惊人。
直到沈星辞讲完一段,许嘉才按下快门。清脆的声音在空旷场地里响过,沈星辞回头看他:“我让你拍光。”
“拍了。”许嘉低头查看照片,“顺便拍了一个比光更抢画面的。”
“我看看。”沈星辞说着,脚步却已经走了过去。照片抓到的正是他抬手分析结构的一瞬,眉眼锋利,身后斑驳的光影恰好从肩侧穿过,确实比刻意摆出来的姿势生动。
“构图还行。”
“只是还行?”许嘉偏头看他,“我***拍过那么多人,愿意免费给你按快门,你就这个态度?”
“你可以收费。”沈星辞把相机推回去。
许嘉笑了一声,正准备继续往里走,目光忽然落在沈星辞领口处。刚才摘安全帽时,他的衣领被帽带带得向外翻了一小块,还沾着一点浅灰色粉尘。
“别动。”许嘉抬手替他压平衣领,顺便用指背扫掉那点灰,“拍照的时候别糟蹋我的构图。”
动作不过两秒,熟稔得像多年朋友之间再平常不过的一次整理。沈星辞正低头看手机里的光影素材,只皱了皱眉:“你这毛病还是没改,拍谁都要上手调整。”
“能听话站着就不错了。”许嘉收回手,又后退半步看了看,“这样顺眼多了。”
沈星辞没有再搭理他,低头将刚才的想法记进备忘录。两人都没注意到,隔着半个广场的西侧施工区,有人已经停下了脚步。
顾渊刚和施工负责人核对完两处预埋节点,卷好的图纸握在手里,指侧还沾着一点灰。老刘站在旁边解释下一阶段的进场时间,他原本听得专注,视线却在转身时越过临时围挡,落到了对面的光影里。
沈星辞很好认,哪怕隔着一段距离,只能看见侧影,顾渊也在第一眼认出了他。白色短袖,手里拿着安全帽,站在一片尚未完工的幕墙前,正低头和旁边的人说话。
另一个人背着相机,站得很近。
顾渊的视线没有立刻移开。他看见那个人抬起手,替沈星辞整理衣领,指尖在领口处停留片刻;也看见沈星辞只是低头看着手机,并没有退开,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距离。
手里的图纸被无意识地握紧,硬质纸边在掌心压出一道浅痕。顾渊很快察觉到自己的动作,指节慢慢松开,脸上的神情却比刚才淡了几分。
老刘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顾工,认识?”
“室友。”顾渊回答。
“那个穿白衣服的?”老刘看了几眼,笑着评价,“挺打眼的,站那儿跟拍广告似的。”
顾渊低低应了一声,没有纠正,也没有多说。
前天晚上,沈星辞还靠在吧台边问他为什么不点赞。那时他以为自己见过足够多镜头之外的沈星辞,所以一个公开的赞并不重要。可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所谓“镜头之外”并不只属于他们共同生活的那间公寓。
也有人认识沈星辞更早,见过更多,靠得更近。
胸口那点情绪来得隐晦,却并不温和。它没有让顾渊失态,只让他握着图纸的手沉了几分,连原本准备迈出的脚步都停在原地。
许嘉重新举起相机,示意沈星辞往光线更好的位置站。沈星辞刚侧过身,视线越过镜头,忽然在远处定住。
顾渊站在施工区边缘,身后是交错的钢架和灰色围挡,一半轮廓落在树荫里,神情看不真切。可隔着并不算近的距离,沈星辞还是清楚地感觉到,那双眼睛正落在自己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