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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送走程凡和程语,小院重新安静下来。
我躺进暖融融的土炕上,鼻尖还残留着鱼汤和青菜的清香。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拥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屋子,有锁、有墙、有烟火、无人打骂、无人驱赶,安稳得让人心里发软。
我静静望着屋顶的木梁,慢慢规划往后的生路。
我才八岁,年纪太小,能干的事情终究有限。
依旧只有两件旁人瞧不上的事——冰河捕鱼、大桥下捡拾旧物。
世人忌讳桥下遗物,嫌晦气、嫌廉价,人人避之不及,可偏偏这份人人看不上的营生,最适合现在的我。
不用靠任何人,不用攀关系,不用惹人注目,低调、隐蔽、没人盘问。
更没人知道,这些破烂旧物,日积月累,是远超正常成年人的收入,是我安身立命的底气。
日子就这样不慌不忙、日复一日地过着。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我依旧每日清晨出门,有空就捕鱼、拾荒,黄昏准时归来,每天忙于挣钱,为了以后能真正的站在人前
时光悄然翻篇,整整六年安稳岁月一晃而过。
门前马路边的柳树年年抽芽,寒冬的枯枝褪去萧瑟,春风一吹,就冒出层层鲜嫩的绿芽。满眼青翠,生机勃勃,像极了彻底走出阴霾、慢慢向阳生长的我。
我稳稳当当、平平安安熬过了最艰难的六年。
这六年里,我没有**朋友,始终保持温和、疏离、干净的性子。
我的世界很简单:挣钱、攒钱、没人知道我已经存了两万块钱的小小富豪
除了时常来看我的程凡、程语兄妹,我再没有其他亲近的朋友。
程凡事业稳步上升,偶尔忙得半月不回小镇,有空路过总会停下问问我的近况;
程语顺利考完高考,去了外地读大学,寒暑假回来,依旧会带着零食和特产来小院坐一坐,陪我聊聊天。
六年岁月,人情未凉,善意依旧温热。
还有房东爷爷,始终待我宽厚温柔。
老人家心里大概隐约知道我孤身不易,却从不多问、不探究、不拆穿。
他从来没有纠结过我口中“煤矿上班的父亲”为何常年不露面,从来没有追问过我的身世来历。只是偶尔路过小院,会推门进来看看我,叮嘱我好好吃饭、好好读书,天冷加衣,夜里锁门。
老人眼底通透、心怀慈悲,带着老一辈独有的通透与智慧。
他看穿我的孤单,却从不戳破我的伪装,只用无声的温柔包容我所有的小心翼翼。
从前我以为世间尽是冷漠、尽是伤害、尽是血缘相负。
可这六年,程凡兄妹的真诚、房东爷爷的宽厚,一点点熨平了我骨髓里的戾气和伤疤。
我不再孤僻偏激,不再敌视所有人情,不再把自己死死封在壳里。
我学会了温和待人,学会了安静生活,学会了脚踏实地、步步沉淀。
今年我已经十四岁,褪去了八岁的怯懦与仓皇。
六年蛰伏,无人知晓我的过往,无人看穿我的底牌。
我手里存款丰厚,黄金底牌完好封存,心性早已脱胎换骨。
我不再是当年那个泥泞里挣扎、满眼防备的小孩。
岁月无声,山河温柔,我真的靠着自己,把自己彻底救了出来。
距离遇见蒋明月,越来越近了。
我熬过了黑暗,养好了心性,攒够了底气。
春日柳树新叶随风摇晃,我坐在小院石阶上,看着远处往来行人,心底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对外所有人都以为我陆清风按时上学,安稳坐在教室念书。
事实并非如此,我从来没有踏入学堂。
屋内堆放的各类书籍,全部是沿路捡拾、旧货堆里淘来的。没有老师授课,没有课堂同窗,所有文字道理,全部依靠自学。
旁人若是知晓,定会觉得不可思议。可我心里清楚缘由。
前世我仅仅读完小学,文化底子薄弱。可和蒋明月相伴的那三年,她素来喜爱读书,灯下翻卷时,我常常陪在一旁,跟着一同阅览。日积月累,耳濡目染,眼界、谈吐、认知,早就和目不识丁之人截然不同。寻常交谈,很难让人察觉我未曾正式入学。
再者,我根本浪费不起时间。
读书求学,需要日复一日定点到校,会牢牢困住我。捕鱼、前往大桥搜寻旧物、去县城早市**货物,所有谋生渠道都需要充足自由的时间。一旦被课堂束缚,稳定收入就会断裂。
我背负着两世的记忆,拥有长达四十年的人生阅历。人情世故,谋生算计,危机防备,我样样了然。依靠这份阅历,足够支撑我平凡安稳度日。
我从未奢望这辈子大富大贵。
藏匿的黄金、逐年积攒的现金,只求构筑一道牢固的屏障,不必再挨饿受冻,不必承受拳脚欺凌,不必任人摆布。
我所求的终点很简单:堂堂正正,活得像一个人。
不再是那个困在**旁挨冻、终日无休止劳作、动辄遭受打骂的孩童;
不再是前世满身戾气,封闭内心,亲手推开挚爱,孤独悔恨终老的男人。
风声拂过柳梢,绿意铺满大路。
程语在外上大学,只有假期归来;程凡忙于食品厂研发工作,来去匆匆;房东爷爷心地宽厚,不多打探我的私事。他们都相信我编织的谎言,相信我按时求学。
我小心翼翼维持这个假象。与人交谈时克制分寸,谈吐沉稳得体,不让任何人疑心我游离学堂之外。
白天奔走营生,夜深人静,我便点亮油灯,翻看捡来的书本,慢慢充实自己。不求考取功名,只是不想思想停滞,不想重回狭隘闭塞的境地。
钱财慢慢积攒,伤痕慢慢抚平。
不必追逐滔天富贵,脱离泥泞,拥有自由,保有心底仅存的温柔,我正坐在院中的石阶上暗自思忖往后的路,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抬头便看见程凡推门走进小院。几年岁月打磨,他比从前更沉稳利落,一身干净工装,眉眼依旧是经年不变的温和阳光。
我立刻站起身
不等他开口寒暄,我先迎了上去,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正经郑重:“凡哥,你来得正好,我正打算去找你。”
程凡微微挑眉,有些意外:“怎么了清风?平时你都安安静静的,从没见你这么严肃,是出什么事了,要我帮忙?”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思绪,目光坚定地看着他:“哥,我打算去台县读书了。你能不能帮我在县城找一套房子?”
这话落下,程凡明显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问道:“好好的小镇待得安稳,怎么突然想去县城读书了?县城开销、上学节奏,都比镇上难很多。”
我早已经想好所有说辞,神色坦然,不慌不忙:“我年纪慢慢大了,小镇的书本、学识都太浅了。我想好好读书,往远了走。镇上没有更好的环境,只有去台县,才有正经的中学。”
这是对外最合理、最懂事的理由。
没人知道,我真正的心思,藏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六年了,我在这个小镇蛰伏得足够久。
我从八岁慌不择路的逃荒小孩,攒下身家、稳住心性、戒掉戾气、学会温柔。我靠着捕鱼、捡旧物,悄悄攒足了立足的本钱,靠着自学和前世阅历,养出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
小镇太小,太安稳,适合蛰伏,不适合长久成长。
更重要的是——蒋明月,在台县。
我记着所有的时间线,记着所有的遗憾。我距离和她重逢,越来越近了。
我用六年时间活成了正常人的模样,接下来,我要活成配得上她的模样。
面对程凡的疑惑,我语气依旧平静真诚:“我不想一直留在小镇,我想多学点东西,多见点世面。房子我自己付租金,长期租,麻烦你帮我看看就行。”
程凡看着我认真的眼神,沉默几秒,缓缓点头。
“原来是想好好读书上进,是好事。”他露出欣慰的笑,“行,这事我帮你。我在台县待了这么多年,熟人多,我帮你找一套安静、安全、离学校近的房子。你安心等着就好。”
我心头一块大石轻轻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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