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生摇摆不定的心。
我在心底无声发问:爱是什么?
蒋明月,倘若你望着此刻的我,你说说,这样的我,也曾有人真心爱过吗?我配得到那份滚烫纯粹的爱意吗?
自古明月高悬九天,清辉皎洁,又怎么甘愿俯身,映照泥泞污浊的沟渠。
我就是那条深陷淤泥里的沟渠,满身伤疤,心底盘踞着化不开的阴暗,我又哪里配得**?
前世的我,心里明明藏着这样的自卑,嘴上却裹着一身尖锐的傲慢。
我故作洒脱,冷冷对你开口,拿年龄当作推开你的借口。
我说你比我大六岁,你的家人着急盼你成家,你应当去找一个年龄般配、安稳踏实的人。
不要耗在我的身上。
我刻意抬高自己,佯装不羁:别执着于我,不要看我这一副年轻好看的皮囊。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婚姻,婚姻这道枷锁,怎么能困住我?我生来就该是无拘无束、四处飘荡的风。
多么可笑的说辞。
人人都信了我向往自由,厌倦束缚,认定我贪图玩乐,不愿安定。
只有我自己清楚,所谓自由,不过是我仓皇逃跑的托词。
我害怕步入婚姻,害怕两个人长久相守。
我见过“家”最丑陋的模样,见过争吵、暴力、冷漠与背叛。我根本不知道如何经营一段长久的关系,我不敢相信安稳可以长久存在。
我怕你靠近之后,慢慢看清我骨子里的残缺、自卑与创伤。
怕你看透我腐烂的原生过往,最后失望离开。
与其等到你主动抽身,不如由我率先推开,假装一切尽在我的掌控之中。
我以一阵风自居,拒绝被任何人牵绊。
实则是沟渠自知污浊,不敢留住天上的明月。
灶火噼啪作响,灼烧着皮肤,却驱散不了心底漫上来的酸涩。
上一世,我用一番冠冕堂皇的话,将满心期待的你远远推开。
亲手送走了唯一愿意俯身照亮沟渠的月光。
粥终于熬得浓稠,我低声开口:“煮好粥了,吃饭吧。”
端起粗瓷碗,我迈步走进这间终年透着压抑气息的屋子。
抬眼便看见父亲满身泥污,懒散地横躺在土炕上,目光死死盯在老旧电视机闪烁的画面上,对我的话语恍若未闻。
我静静伫立在原地,凝视着那张和我轮廓极其相似的脸。
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曾经无数个日夜,我疯狂奢望,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孩子。我幻想或许某一天,会有人告诉我,一切都是误会,我不必困在这段令人窒息的父子关系里。
可这张复刻一般的面孔,生生碾碎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骨血相连的印记无从抵赖,时时刻刻提醒我,逃不开这份宿命。
他许久才慢悠悠转过头,眉头狠狠一皱,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喊什么喊,吵死了。端过来放桌上。”
我攥紧手里的瓷碗,指节微微泛白。
四十岁的灵魂冷眼旁观,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一片死寂。
在外人面前,他是老实本分的庄稼汉;关起家门,他是随意迁怒、暴戾自私的魔鬼。
同样的眉眼,往后旁人总会一眼看出我们是父子。
别人看见这张脸,只会觉得血脉亲近;只有我清楚,这张面孔背后,藏着我一辈子挣脱不掉的噩梦。
我默默走上前,将粥碗放在炕边矮桌上,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不必争辩,不必诉苦。前世无数次的对抗与哀求都证明,一切都是徒劳。
这一世,我不会再奢求从他身上得到半分父爱,我唯一要做的,守住爷爷的嘱托,走好自己的路。
我垂眸望着碗里翻滚的稀粥,忽然低低扯出一声冷笑。
呵呵,我居然差点忘了。
忘了这一生里,父亲唯一潜移默化教会我的东西——逃避。
他逃避为人子的孝道,逃避为人夫的责任,逃避为人父的义务,一生不忠、不孝、不义,遇到难题第一反应永远是推卸、躲闪,将所有苦楚转嫁旁人。
可笑的是,从前的我,无形中也复刻了他的本能,遇事习惯后退,不敢接纳爱意,习惯性推开蒋明月,骨子里藏着和他一模一样的逃避。
但现在不一样了。
皮囊只有八岁,灵魂饱尝四十年人间疾苦。
我再也不需要仰仗他那一点施舍般的养活,不必看他脸色苟活。
读书?我心头掠过一丝自嘲。
前世拼尽全力哀求换来的机会,到头来也仅仅挣扎读完小学,最终依旧沦为混迹街头的混混。他自始至终,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我的前途与死活。
既然如此,八岁,或是十二岁,又有什么分别?
留在这里,无非日复一日承受打骂,困在这片泥潭重复旧日的苦难。
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逃跑。
跑得越远越好。
我拥有四十岁成年人的心智,洞悉人心,预知前路潜藏的种种危机,懂得规避圈套与险恶,寻常孩童应付不了的险境,我完全有能力躲开。
既然早晚要挣脱牢笼,为什么不现在就走?
想着这里,我忽然笑出声,是许久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轻松畅快的笑。
不再压抑,不再彷徨,不再傻傻期盼一个不可能善待我的父亲幡然醒悟。
灶火依旧噼啪燃烧,屋内电视机嘈杂的声响、父亲慵懒的动静清晰传来。
所有人都以为我只是个胆小怯懦、任人呵斥殴打孩童。
没有人知道,牢笼之中,我已经寻到了破局的出路。
留在这个家,等待我的只有无休止的苦难。
逃出去,纵使前路风雨飘摇,至少命运,能握在我自己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