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坍塌区的空气里弥漫着金属粉尘和液压油烧焦的气味，三盏应急灯有两盏已经灭了，剩下那盏挂在歪斜的钢架上，光柱斜着切过破碎的机甲残骸，在碎石地面上投出一片锯齿状的影子。
周野的“枭龙”机甲半跪在废墟中央，左臂齐肩断开，断口处的线缆像血管一样垂在外面，时不时爆出一串蓝白色的电火花。驾驶舱的舱盖从内侧被撞裂了一条缝，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频率和心跳差不多。
秦烈蹲在五米外的一块混凝土板后面，眼睛盯着那道缝隙。
白薇趴在他身侧，手指按着通讯器的耳机，嘴唇在动，但没有出声。她在读数据——从坍塌区边缘拉了一条临时信号线，试图接入枭龙的副控制总线，但刚碰上去就被防火墙弹了回来，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警告代码。
“芯片在过载，”白薇的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脑神经信号被强制分了三层，每一层都在争夺主控权。”
秦烈没接话。他看见周野的右手机甲臂正在不受控制地痉挛，五根机械手指反复握紧又松开，每次握紧都会捏碎一块脚下的碎石，碎渣从指缝里掉下来，落在驾驶舱外的装甲板上，发出细密的咔咔声。
驾驶舱里传出一声嘶吼，闷在金属壳子里，听起来不像人声，更像某种濒死动物的哀嚎。紧接着又是一声，比第一声更响，然后是第三声——三声叠在一起，音调各不相同，像是三个人在同一具身体里同时喊叫。
秦烈站起来。
白薇一把拽住他的裤腿:“你干什么?驾驶舱随时会炸。”
“他还能撑四十三秒。”秦烈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往前走了，没回头，步子很稳，踩过碎石和断裂的线缆，没有犹豫。他走到枭龙机甲的腰部侧面，那里有一块可拆卸的维护面板，上面的螺丝已经被冲击波震掉了三颗，剩下一颗歪在孔里。
秦烈从靴筒里抽出一把折叠刀，撬开面板，露出里面一排密密麻麻的物理接线口。他看了一眼，手指在线缆丛里快速扫过，找出那根包裹着灰色绝缘层的通讯线，用刀尖剥开外皮，露出里面的铜丝。
白薇追过来，蹲在他旁边，把通讯器递过去:“码表我写好了，但是你没法传进去——他的触觉神经接口在主控系统第三层，已经被过载信号淹没了。”
秦烈没接通讯器。他把手里的铜丝拧成一股，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旧式机械手表的表盘——那是他平时用来计时的东西，表面玻璃已经碎了，但他要的不是表盘，是那根细细的秒针。
他用秒针的尖端刺破自己的食指，挤出三滴血，然后把血涂在铜丝末端，再把铜丝压进周野驾驶舱外壁的一处凹槽里。那个凹槽是驾驶舱紧急逃生按钮的触控感应区，位置偏得很隐蔽，几乎被装甲板的接缝盖住，但秦烈记得——十年前第七军团的机甲驾驶舱标准设计就是这样的。
他转头看白薇:“后门代码，逐字给我。”
白薇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芯片后门代码文档，飞快地换算成摩尔斯电码:“第一组:短长短长……”
秦烈用手指开始在铜丝上敲击。他的指尖压在驾驶舱壁上，每一下都带着精准的力道和间隔，震动沿着金属外壳传进去，越过过载的信号洪流，直接触达周野的触觉神经末梢。
这是十年前北坎基地训练手册第37页里写过的土办法——当时是用来在通讯全断的情况下传递简单指令的，但从没人想过有一天会用它来对抗芯片的人格解构程序。
白薇念到第六组的时候，驾驶舱里的嘶吼声突然停了一秒。
秦烈没停，继续敲。
第七组，第八组，第九组——驾驶舱里开始传来另外的声音。不是嘶吼，是牙咬金属的摩擦声，尖锐又刺耳，像是有人用尽全力在咬住什么东西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秦烈的节奏没乱，但敲击的力度放轻了一点点。
白薇的声音开始发抖，她咬着牙把第十组念完:“长短短长……”
秦烈敲完最后一个点，收回手指。
一秒。两秒。
驾驶舱裂开的缝隙里，左边的红光灭了，露出一只眼睛——黑色的瞳孔，正对着秦烈的方向，眼眶里全是血丝，但视线是清的。
右眼还是红的，像一颗烧到极限的灯泡，光从眼底透出来，映在碎裂的舱盖上，反射出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晕。
那只左眼看着秦烈，嘴唇动了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实验室……第99层……”
秦烈没动，等他往下说。
“柳星辰的档案室……有反制母体……”周野的左眼猛地睁大，瞳孔骤然收缩，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这句话说完整。
话音刚落，他的右手机甲臂突然暴起，整条手臂从肩关节处三百六十度反转，五指攥成拳头，带着全部动力直接砸向驾驶舱。那一拳的力量太大，驾驶舱的舱体从中间凹陷下去，连接件崩断，整块装甲板连着驾驶舱一起被击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砸在十米外的废墟堆里，掀起一**烟尘。
白薇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扒开舱盖碎片，把周野从变形的座椅里拖出来。周野已经失去了意识，左眼闭着，右眼还睁着，瞳孔里那点红光正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但嘴角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不像笑，更像某种扭曲的放松。
白薇跪在他身侧，双手用力压住他胸口上的一道裂口，血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滴在碎石上，很快就被灰尘吸收了。
秦烈没过来帮忙。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个被秒**破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薄薄的黑痂。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白薇和周野，落在远处的矿道深处，那个坐标的方向。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拧得很紧，但表情几乎是空的。
白薇抬头看他:“你不来帮忙?”
秦烈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基因信标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转身朝坍塌区的出口走去。
走出七八步，他的声音才从灰尘里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把周野弄到安全的地方，天亮之前我不回来就别等。”
白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秦烈的背影已经拐过了一堆倒塌的钢架，消失在了阴影和烟尘交织的巷道深处。
原地只剩一盏应急灯，光柱斜斜地照在白薇和周野身上，照见她手背上还在往下流的血，照见周野右眼瞳孔里最后那一丝红光的熄灭。
矿道深处传来一阵风，裹着干燥的金属味，吹散了地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