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8章

他快步穿过天井,绕过影壁,径直往后院走。脚下的青砖地面长满了**的青苔,每走一步都能感到鞋底在打滑。他记得很清楚,那盏青铜灯是在后院东厢房的阁楼里发现的。上次来的时候,阁楼里堆满了破旧书箱和杂物,灯就搁在一个虫蛀的木箱旁边,蒙着厚厚的灰尘,像是被遗忘了许多年。
东厢房的门半掩着。
林穆脚步一顿,心里倏地收紧。他记得上次离开时明明把门带上了。推开门的刹那,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他眯起眼。地面的积尘上留着清晰的脚印——不止一种。
他蹲下身子仔细分辨。靴印棱角分明,鞋底有规整的防滑纹路,像是官靴,应该是赵鸣和他手下的人留下的。但旁边还有另一种印记:足尖纤细,足弓弧度柔和,分明是女子的绣鞋印。
女子?
这栋宅子荒废了十多年,平日里连乞丐都不来,怎么会有女人留下脚印?除非是跟赵鸣一样,来这里调查过什么。林穆站起身,顺着脚印往夹道走。脚印在木梯前就断了,显然没有上楼。
他扶住木梯的扶手,小心翼翼地踩着上去。木梯在他脚下吱吱嘎嘎地响,每走一步都像在**。阁楼比上次来时更暗了,屋顶的瓦缝里漏下几缕惨淡的光线,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灰尘。林穆掏出火柴划亮一根,借着微弱的火光扫视四周。
角落里依旧堆着那些破旧书箱和杂物,只是原本放灯的地方已经空了。他走到近前,发现木箱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印痕——是灯的底座压出来的痕迹,周围落着几片铜锈,像是青铜灯被挪动时蹭掉的。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声轻响。
他立刻吹灭火柴,猫着腰躲到一个书箱后面,屏住呼吸。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很轻,却极有节奏。不是官靴的硬底声,而是布鞋踩在青砖上发出的细碎声响,每走几步便停顿片刻,像是在查看地上的痕迹。
林穆透过书箱的缝隙往下看。一个身穿素色衣裙的女子正站在东厢房门口,微微弯着腰,目光落在地面上的脚印上。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容貌清秀,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左手拎着一只小巧的药箱,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腰间挂着一枚银制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枚铃铛上刻着细密的花纹,林穆一眼就认出来了——琉璃厂西街济世堂的招牌。济世堂的女医师沈知鸢,在京城颇有名气,不只因为医术精湛,更因为她专治那些普通大夫接不了的疑难杂症。据说有些病人被邪祟冲撞,别的药铺都不敢收,只有她肯接。
沈知鸢在门口站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阁楼的方向。
林穆心里一惊,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出来吧。”沈知鸢的声音清冷,音量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知道你在上面。”
林穆僵在原地,脑子里飞快转动。最后还是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从阁楼里走了下来。
沈知鸢看到他的脸,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当是谁,原来是琉璃厂的林老板。”
“沈大夫好眼力。”他面上不动声色,拱了拱手,“我落了样东西在昨儿收的那批货里,想找找看能不能寻回来。”
“原来如此。”沈知鸢点点头,却并没有让开的意思,“林老板可要当心身子。我瞧你面色发青、眼底有血丝,怕是累着了。这旧宅阴气重,待久了容易不适。”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林穆:“这是我调制的安神丸,睡前取一颗化水服下,能固本培元。林老板若不嫌弃,不妨试试。”
林穆接过瓷瓶,入手微凉,瓶身上刻着一朵细小的鸢尾花纹。他道了谢,却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握在手心,目光与沈知鸢对视了一瞬。
这女子出现得太巧了。他不相信巧合——尤其是在他刚与巡捕房打过交道之后。
“沈大夫费心了。”他将瓷瓶收入怀中,语气平淡,“我先去找东西,改日再来道谢。”
沈知鸢微微颔首,却没有立刻离开。她重新端起药臼,不紧不慢地捣着,目光却始终似有若无地追随着他的背影。
林穆快步穿过月洞门,心跳如擂鼓。他隐隐感觉到,这座旧宅里,不止一盏青铜灯藏着秘密。
还有一个女人,同样藏着不为人知的深意。
赵鸣离开后,林穆在书房里坐了很久。姜汤已经凉透了,碗沿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白瓷碗底沉淀着几片姜渣。他盯着那盏青铜灯,脑海里翻来覆去地回放赵鸣说的每一个字——死者四十出头,中等身材,身穿青色长衫,颈部有明显的勒痕。死者手里攥着一片青铜碎片。
青铜碎片。
林穆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将那盏灯拿起来仔细端详。灯身约莫一尺二寸高,夔纹环绕,铜锈斑驳,工艺像是战国时期的风格。他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甚至用指尖沿着纹路一点点摸索——灯身完好无损,没有缺角,也没有断裂的痕迹。
可赵鸣说得斩钉截铁,死者手中的确有一块碎片。
“难道不是这盏灯上的?”林穆喃喃自语,眉头紧锁。
他想起昨夜幻象中那间昏暗的屋子——墙壁上的影子在烛光中扭曲变形,绳索勒进皮肉的闷响混着一声微弱的呜咽,还有凶手袖口那道血痕,在烛光下红得刺眼。那些细节如此清晰,如此真切,不像是凭空臆想出来的。可如果幻象中的死者就是赵鸣说的那个人,那他手里的碎片又是怎么回事?
林穆放下灯,走到窗边。外面已经开始热闹起来,琉璃厂的摊贩们陆续摆出货物,街上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有卖字画的,有卖瓷器铜器的,中间还夹着一声高亢的“糖炒栗子——热乎的!”他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座热闹的京城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那些人活在日光底下,而他手里攥着一盏能看见死者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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