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竹骨伞却从旁探出,稳稳架住他的手腕。
撑伞的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眉目清正。
他手上没怎么用力,潘掌柜却疼得直冒冷汗。
“闹市行凶,再加一罪。”青年淡淡道。
黎叔忙冲我使眼色。
这是县衙新来的刑名师爷,辛鹤生。
我没有像旁人那样急着道谢,只从柜下取出早已写好的状纸和两盒被调换过的香膏。
“人证、物证都在。劳烦辛师爷秉公处置。”
辛鹤生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没有怜悯,也没有轻视。
他接过状纸:“自然。”
潘掌柜被带走时,腿都软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缓缓收紧手指。
这不过是第一只伸过来的爪子。
谁敢再碰我的东西,我就剁谁的手。
5
香坊生意渐好,方氏却找上了门。
她穿着旧棉衣,站在铺子中央,张口便问我要五十两。
“你哥哥在那种地方,日日挨打。馆里的人说,再不拿钱,就要逼他接客。”
她哭得几乎站不住。
客人纷纷侧目。
方氏便像得了助力,扑通一声跪下:“青梧,娘求你。那是你亲哥哥啊!”
我放下药杵。
“当初我被卖时,也是您的亲女儿。”
方氏哭声一滞。
周围安静下来。
我不想拿前世无人知晓的事来争辩,便从袖中取出一张欠契。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罗景安这些年从我手中拿走的银钱,共计三十七两六钱。
“我从十岁开始替人洗衣。冬日水冷,手上裂开的口子能看见骨头。哥哥在做什么?”
“他在赌坊摇骰子,在酒楼请客,在百花楼给柳月枝捧场。”
“如今他欠的债,我替他还了。他惹的祸,我替他填了。您凭什么还要我拿命救他?”
方氏嘴唇哆嗦,忽然扑向钱匣。
我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她的腕子。
她挣扎间,袖口掉出一只小纸包。
纸包散开,白色粉末落了一地。
黎叔蹲下闻了闻,脸色一变:“泻药。”
方氏慌忙解释,说她只是想吓唬我。
我看着她,最后一点温情也散尽了。
她为了儿子,可以跪我,可以偷我,也可以毁掉我赖以活命的铺子。
可她从没想过,我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
我让黎叔请来里正,当场写下断亲书。
方氏不肯按手印。
我便把那包药递给里正。
“按,或者报官。”
她终于怕了。
鲜红指印落下时,她像突然老了十岁。
我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片冷清。
门外下起细雨。
我关上门,将那张断亲书压进箱底。
从今往后,我没有家了。
可我也终于不必再做谁的柴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