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粤市的第一个月,我寄回二十块钱。
去粤市的第二个月,我揣了三百块钱回村。
隔壁邻居在路上见了我,扯着嗓子大喊:“丫头,你阿妈快不行了,快去医院瞧瞧她吧。”
一路上她絮絮叨叨。
“这么大年纪的人了,非要去码头扛包。”
“把腰闪着了,她夜夜嚎着腰痛,就是不治。”
“她说,你一定会回来的。她守着房子就是在等你。”
我走进病房,看到消瘦的母亲。
我不知道和她说什么,于是跪在她跟前哭。
她费力地抬起手,摸上我的脸。
“囡囡,这些日子苦了你了。”
她清楚我要强,知道我从不喊苦。
我的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她拿出一个信封。
“你走后,也有人定期汇款。数额不多,每个月能有个一两块。”
“我猜是宋津年寄来的,信上还有他的地址。你要去找他吗?”
我摇摇头。
其实,我很早在报纸上看到有关他的新闻。
他抵押了我们的房子。
借了三百块想出版自己的英语字帖,但没有出版社愿意接这一单。
他干脆找了个小作坊,将字帖装订好批量上市。
但字帖销量不佳,他还倒欠小作坊不少工钱。
于是,他又开始躲起来,避着风头。
至于在信上写明地址,他不过是赌我心软,赌我会去找他、帮他解决一笔又一笔的烂债。
可现在的许雾,已经和几年前的许雾不一样了。
我陪妈妈在病房待了两天。
这两天,她每次开口都在劝我把房子卖掉。
然后把她的骨灰埋在树下。
逢清明、端午,我再回来祭拜。
我什么话都顺着她说,直到握着的那只手彻底没了温度,无力地垂下去。
护士看了机器,想拉开我。
最后也只吐出冰冷的两个字,“节哀”。
那年的夏天,雨季特别漫长。
我哭干了泪,冷静地操办起母亲的丧事。
如她所愿,我卖了房和地,还清债务。
讨债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有种。”
“像你这样的女人真少见。”
我没搭理,迈步离开。
人生有多少个这样的好天气,我不知道。
但我的步伐,永远都不能停下来。
借着时代的东风。
短短三年,我从车间普通女工,坐到了部门经理的位置。
很快,我又辞职,开始单干。
直到 1992 年的那个冬天。
我独创的家电品牌成功上市。
我也成为业内有名的铁腕女厂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