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出发那天,龙云洲机场的清晨灰蒙蒙的,跑道尽头的天际线刚泛起一层淡青色。值机大厅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姜清源裹着新买的那件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手揣在口袋里,看姜柏远在值机柜台前跟工作人员核对四个人的机票。
“姜柏远先生,四位,诺瓦洲龙云洲飞塔林洲北*市,对吗?”
“对。”
“行李三件托运,随身一件,这是登机牌。”
姜清源接过登机牌的时候看了一眼目的地那栏。北*市,深林奖总部的所在地,水兰星最北端的大城市。出发前查的天气预报说那边这两天气温还在降,昨天夜里下了场雨夹雪。
她把登机牌塞进冲锋衣内侧口袋,跟姜清月一起过了安检。林知意走在最前面,过安检门的时候连鞋子都没脱,动作干净利落。姜柏远跟在最后,被安检人员拦下来,因为他口袋里揣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掏出来的时候自己都笑了。
“习惯了习惯了,出门总揣瓶水。”姜柏远讪讪地把水瓶扔进垃圾桶。
“**每次出门都要被拦一次。”林知意回头对姜清源说。
“我这是保持传统。”姜柏远嘴硬。
候机的时候姜清月去买咖啡,端回来四杯。姜清源那杯是热可可,姜清月自己的是冰美式。姜清源看了看窗外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她姐手里的冰饮。
“这么冷你还喝冰的。”
“机场暖气太闷了。”姜清月把冰美式举起来晃了晃,杯壁的水珠甩到姜清源手背上,“而且到了塔林洲想喝冰的都没机会。听说那边街上卖的热饮比冷饮多三倍。”
姜柏远在旁边翻着平板,把塔林洲北*市的天气预报调出来,眉头皱起来:“明天气温降到零度以下。你们带的衣服够不够?”
“够了。”林知意和姜清源同时回答。
林知意又补了一句:“我检查过两遍。”
姜柏远把嘴闭上了。
飞机起飞之后,姜清源靠窗坐着。窗外的龙云洲从一片灰白色的城市建筑慢慢缩小成一块拼图,然后被云层遮住。她把头抵在舷窗边上,看着云层下面逐渐消失的海岸线。快一个月了。
她在这个世界待了一个月,改了大半个月的稿子,写了一部《三体》。现在她带着这部作品飞往塔林洲,准备参加水兰星最老牌的文学奖颁奖典礼。这件事搁在三个月前她自己都不会信。
空乘推着餐车过来,姜清月帮她要了一份水果拼盘。她接过来,咬了一块哈密瓜,很甜,但不如家里陈姨切的那种甜。
“颁奖典礼那天穿什么,你想好了吗?”林知意从前面那排座位回过头来问她。
“羽绒服。”姜清源说。
“不是去的时候穿的,是进会场穿的。会场里有暖气,羽绒服用不上。”
姜清源想了两秒:“那就穿你帮我挑的那件黑色高领毛衣。”
“太素了。”林知意摇摇头,“到时候台下坐的全是媒体和往届获奖作者,你穿得好看一点,拍照上镜。”
“那回去再挑一件。”姜清源说,咬了口哈密瓜,“反正还有几天。”
飞机降落在北*市机场的时候,机舱广播说当地气温零下一度,有小雪。舷窗外面是灰白色的跑道和远处低沉的云层,跑道边缘堆着还没化完的残雪。
姜清源把冲锋衣的**翻上来,跟着家人走下舷梯。北*市机场不大,比起龙云洲那种巨型枢纽更像一个安静的中转站。航站楼的外墙是深灰色的石材,配上大面积的玻璃幕墙,在雪天里显得格外冷峻。
四人经过行李转盘,取完行李,推着行李车往到达大厅走。姜柏远推着最重的那辆行李车走在最前面,姜清源和姜清月并肩跟在后面,林知意走在最后看着手机上的导航。到达大厅的自动门往两边滑开的时候,一股冷风从门口灌进来,姜清源打了个哆嗦。
然后她看到门口站着一小群人。
大概四五个,穿着深色大衣或者厚羽绒服,围着围巾,手里举着一块不算大的牌子。牌子上面写着两行字——“欢迎《三体》作者姜清源女士”。字是手写的,用的是深蓝色的马克笔,笔画很工整。
姜清源愣在原地。姜清月也看到了那块牌子,用胳膊肘捅了捅她。
“找你的。”
姜清源还没反应过来,那几个人里已经有人看到她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伸出双手跟她握手,握得格外用力。
“姜清源老师!终于见到您了!我叫孟嘉树,塔林洲作协科幻分会的,您的《三体》我们分会内部已经传阅遍了,每一个人看完之后都睡不着觉!”
“谢、谢谢。”姜清源被这热情弄得有点招架不住,手还被对方攥着。
“不只是我。”孟嘉树松开手,往身后一指,“今天来的都是专程在机场等您的。我们塔林洲这边的文坛圈子不大,但消息传得快。深林奖终评名单一出来,您那部《三体》的完整稿就在我们内部审读群里炸了锅。大家都说今年科幻类金奖不可能旁落,必须来亲眼见见作者。”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走了过来,一一自我介绍。有塔林洲本地出版社的编辑,有作协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个在深林奖总部工作的年轻实习生,他说自己是主动申请来机场接机的,因为他所在的那层办公楼里所有人都在讨论《三体》。
姜清源站在人群中间,羽绒服**还没摘,手里捏着登机牌,觉得自己像被推进了一个完全不熟悉的场景里。
她习惯了在书房里独自敲键盘,习惯了评论区那三四个老读者的留言,习惯了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时随口问两句“写得怎么样了”。她还没有习惯被人当面叫“姜清源老师”,更没有习惯一堆文坛人士专程跑到机场来堵她。姜柏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我们家源源这阵仗,比我去谈项目的时候还大。”他扭头对林知意说。
林知意没接话。她的视线落在人群后面,一个正缓步走过来的女人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