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还没亮透,牛棚外就聚了二十多个俏寡妇。
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提着灯笼,有人空着手,不是来帮忙的,是来看热闹的。
火把烧了一夜,松脂味还没散尽,又被新的人群搅起来。
林牧从牛棚里走出来的时候,蹲在老槐树下打盹的王寡妇一个激灵醒了。
“林先生!你守了一夜?”她拍着围裙上的草屑站起来,开口说道:“你这人傻乎乎的熬了一个晚上,怎么不叫人替你?”
“不用替。”林牧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说道“牛没事,我也没事。”
他蹲下身,翻了翻牛的眼皮,又掰开牛嘴凑近了闻,腐草的酸臭淡了。
“怎么样?”王寡妇蹲在他旁边,紧张兮兮地盯着牛肚子。
“还活着。”林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牛毛,大声说道:“去准备三斤韭菜。要老的,越老越好,再拿一撮盐,一小碗菜油。”
王寡妇愣住了,震惊的表情盯着林牧,满是疑惑地问道:“韭菜?”
周围几个妇人也面面相觑,火把噼啪烧着,有人嘀咕出了声:“韭菜是炒鸡蛋吃的,能治牛?”
“这人莫不是饿疯了,想骗顿韭菜饺子?”
人群里,几个无知的小寡妇发出几声压抑的笑。
柳三娘抱臂站在老槐树下,冷眼旁观这一幕,一句话都没说。
钱阿婆拄着鹰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人群最前排。
她盯着林牧看了片刻,然后对王寡妇点了点头,说道:“小芳赶紧去准备。”
王寡妇哎了一声,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围裙带子在身后飘。跑到巷口差点撞上一个小寡妇。
那小寡妇叫薛小娥,长得娇小可怜,眉清目秀的,身穿蓝布衫,背着药篓站在拐角处,被王寡妇一撞,整个人猛地晃了一下,才站稳。
“小娥!你杵这儿干啥?”
“我……”那小寡妇薛小娥往后退了一步,眼睛却还盯着牛棚方向,吞吞吐吐道:“我……听说村里来男人了,就来看看。”
“看就看,鬼鬼祟祟的。”王寡妇没工夫跟她掰扯,拍了拍她肩膀就走了。
薛小娥没有走,她从人群缝隙里挤进去,挤到最前面,想要看看村里来的男人长什么样?
有人拽她袖子,小声提醒她:“小娥,别挡道。”她甩开那只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牧。
钱阿婆皱眉,一脸愚昧无知的模样,笑呵呵地说道:“老婆子活了七十多年,只见过韭菜炒鸡蛋、韭菜包饺子。韭菜治牛……”
她顿了顿,鹰杖往地上轻轻一顿,愤怒地说道:“你畜牲,你该不会想要骗我们满村的寡妇吧?”
林牧转过身来,激动地说道:“牛胃里卡了铁钉。铁钉尖,胃壁薄,一日不取,牛就一日不能进食。拖到胃壁穿孔,神仙也救不了。”
“韭菜纤维韧。牛胃里的酸液化不掉韭菜的粗筋,只会越泡越软韧。让牛吞下整株老韭菜,韭菜在瘤胃里缠住铁钉,裹成团,顺着肠胃往下走,最后从粪里排出来。”
“这法子不是我瞎编的。”他顿了顿,看着钱阿婆的眼睛,“《元亨疗马集》里写着‘牛吞五金,韭菜可解’。明朝的书,专治牲口的。”
“《元亨疗马集》……”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接上了他的话。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说话的是薛小娥,她站在人群最前面,瘦小的身子被身后的妇人挤得歪歪斜斜,几乎站不稳脚跟了。
“我奶奶有这本书。是明朝的书,专治牲口的,他说得没错。”
人群嗡地炸开了。
“小娥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
“***是薛婆婆,村里以前的老兽医!”
“薛婆婆走了三年了,她一个丫头片子能记住啥……”
薛小娥的脸涨红了,她攥着药篓的带子,皱着眉头,心里特慌。
林牧看了她一眼,眼前这个女人的长相真的好干净,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
清朝,这个朝代,主张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大部分女人缠足,基本上是文盲!
他微微点了点头。
薛小娥看见林牧点头,她整个人都显得特别紧张。
“韭菜来了!”
王寡妇端着一簸箕韭菜从巷口冲出来,围裙兜里鼓鼓囊囊装着盐罐和油碗。
韭菜是真老,茎有筷子粗,叶子墨绿发硬,根部还带着湿泥,是刚从地里连根拔的。
林牧接过簸箕,蹲在井台边,一株一株地洗。
泥土从指缝间淌下来,冰凉的井水激得他手指发红,但他洗得很仔细,每株韭菜的根部和老叶都检查了一遍。
洗干净后,他把韭菜摊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撒上盐,淋上菜油。
油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顺着韭菜茎往下淌。
他用手将韭菜翻了翻,让每株韭菜都均匀沾上油盐。
“掰嘴。”
柳三娘从人群中走上前来。
她没说话,只是把牵牛绳往旁边一递,然后弯下腰,一只手按住牛角,另一只手扣住牛下巴。
她的手修长但有力,虎口卡进牛嘴的缝隙里,一使力,牛的嘴被掰开了。
牛挣扎了一下,柳三**胳膊纹丝不动。
林牧看了她一眼,着实感觉有些意外,想不到这个女人力气这么大,一个人就能把牛嘴掰开了。
林牧拿起第一把韭菜,他将整株韭菜捋成一把,从牛嘴角斜着塞进去。
韭菜茎太粗,牛本能地用舌头往外顶。
林牧没有硬塞,他把韭菜顺着牛舌的卷动节奏往里送,牛舌卷一下,他送一截,牛舌再卷,他再送。
五六个来回之后,一把韭菜全进了牛喉。
他端起水碗,顺着食道轻轻按压,将小半碗温水灌进去,牛喉里发出咕噜一声,韭菜下去了。
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围观的人群从一开始的嗡嗡议论起来,渐渐安静下来。
没人说话。
只有牛粗重的呼吸声,韭菜滑入食道的咕噜声,和林牧偶尔吩咐王寡妇“再拿一把”的声音。
三斤韭菜,喂了半个时辰。
喂完最后一把,牛的肚子明显鼓了一圈。
林牧站起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晨光里闪着光。
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对柳三娘说:“牵着走 千万别让它卧下。”
柳三娘接过牵牛绳,牵着牛走上村道。
牛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鼓胀的肚子随着步伐晃荡。
柳三娘没有催它,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着,她手腕上的虎皮护腕在晨风里微微晃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林牧坐在牛棚前的石墩上,闭目养神,他的后背靠着老槐树的树干,呼吸很平稳,像是睡着了。
但他没有睡。他的手指偶尔动一下,那是他在心里默计时。
王寡妇给他端了碗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闭上了眼。
围观的人群开始躁动。
有人嘀咕:“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急……”
有人偷偷去看钱阿婆的脸色,钱阿婆拄着鹰杖站在槐树下,一动不动地盯着柳三娘牵牛的方向。
有人走了,又有人来了,走了的没走远,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又讪讪地走回来。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
柳三娘牵着牛在村道上走了一圈又一圈。
她的额上渗出了汗,汗水顺着高马尾的发梢往下淌,滴在肩膀上。
她没有擦,也没有抱怨,只是在经过牛棚时会抬头看林牧一眼,那人还闭着眼。
她别过脸,继续走 将近两个时辰后。
牛突然停下了,它站在村道中间,尾巴翘起来,后腿微微蹲下。
“拉了!牛要拉了!”
有人喊了一声。所有打瞌睡的人都醒了,伸长了脖子。
林牧睁开眼。
他起身走到牛后面,从旁边妇人手里接过一根树枝,蹲下身去。
牛拉了一泡粪,很大一泡,冒着热气。
林牧用树枝拨开牛粪,一点一点翻找。
绿色的草浆、未消化的草茎、被胃液压得发黄的草叶,他的树枝在这些东西里慢慢拨开,动作不急不躁。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捂着鼻子后退,但更多的人伸长脖子往前凑。
一个老妇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踮着脚尖,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薛小娥蹲在林牧旁边,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额上没干的汗渍。
她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根翻找的树枝,嘴唇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树枝碰到一个硬物。
林牧手腕一转,挑出一个墨绿色的团块。拳头大小,裹满了半消化的草浆和菜油,滑溜溜地往下淌。
他将团块放进旁边的铜盆里,舀了一瓢水浇上去。
水冲开草浆,露出里面的东西,层层韭菜纤维紧紧缠绕,裹成了一个拳头大的球。
林牧用手指把韭菜一层一层剥开,纤维韧性十足,撕都撕不断,剥到最里面。
那是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
铁钉被韭菜缠得死死的,横七竖八裹了好几层,像个粽子。
钉尖朝里,钉头朝外,锈迹把韭菜根部的纤维都染成了暗红色。
林牧将铁钉扔进铜盆。
“叮。”
一声脆响,铁钉在铜盆里弹了一下,落在盆底,声音清亮,在安静的村道上回荡。
“出来了……!”
王寡妇第一个喊出声,她拍着大腿,声音大得惊飞了老槐树上的麻雀:“出来了!真出来了!韭菜真把铁钉带出来了!”
人群炸开了锅。
有人双手合十念佛,有人蹲下去摸牛肚子,有人挤上前想看那根铁钉。
一个老妇人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这牛跟了**十七年,十七年啊”。
柳三娘把牵牛绳递给旁边的妇人,走到铜盆前。
她低头看了看盆底那根铁钉,又抬起头,看了看林牧。
她一时也说不清楚,但她把牵牛绳交给旁人时,动作很轻。
那头牛这会儿正低头找草吃,肚子瘪下去了,舌头一卷一卷的,吃得津津有味。
“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是昨天被王寡妇怼过的那个妇人,站在人群后排,撇着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
王寡妇耳朵尖,她转过身,叉着腰,大步走过去。
围裙在她腰上勒得紧紧的,她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瞎猫?你倒给我瞎一个看看!”王寡妇的手指几乎戳到那妇人鼻尖上,“人家用的是老祖宗的方子,《元亨疗马集》明朝的书!你认识字吗?你看过一页吗?你连韭菜和麦苗都分不清,还敢说人家是瞎猫?”
那寡妇往后退了一步,脸涨得通红:“我……我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你那张嘴随了几十年了,随出什么好东西了?昨天说人家是骗子,今天说人家瞎猫,明天你是不是还要说人家是妖怪?啊?”
旁边几个妇人憋着笑。有人扯王寡妇的袖子:“行了行了,王寡妇,少说两句……”
“少说?我偏要多说!”王寡妇甩开那只手,嗓门更大了,“人家林先生救了牛,等于救了咱们半个村子!你不说谢谢就算了,还在这儿嚼舌根?你家的牛没死,可你家的田谁耕?还不是这头牛?你这叫端碗吃饭撂碗骂娘!”
那妇人彻底败下阵来,讪讪地缩进人群里,不敢再吭声。
王寡妇哼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刚才还骂得凶巴巴的脸,一转向林牧就笑开了花:“林牧,别理这些没见识的。你救了俺家的牛,婶子现在给你烙饼吃!”
沈芸娘走到铜盆前,弯下腰,她用两根手指捏起那根铁钉,对着阳光看了看,又将铁钉放回铜盆,从袖中抽出那本黄皮村志,翻开新的一页。
记录着“四月初三,林牧以韭菜方驱牛腹中铁钉,应验。”
写完,她抬起头,正好对上林牧的目光。
他还在石墩上坐着,手肘搭在膝盖上,姿态松弛,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一丝疲惫感,不像一个刚守了一夜、又站了两个时辰的人。
沈芸娘微微点了下头,似乎在向他致意,周围的人都没注意。但林牧看见了。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沈芸娘合上村志,退回人群后面。
薛小娥挤到最前面,她蹲在铜盆旁边,盯着那根铁钉看了很久,才又站起来,看着林牧。
“林先生。”
她的声音很清脆,但手在微微发抖,紧张地盯着林牧,咬咬牙,开口说道:“我可以和你学给牲口治病的本领吗?”
林牧愣了一下,用耐人寻味的表情盯着眼前的薛小娥,而后笑着说道:“真想学?”
“想。”薛小娥使劲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大,双丫髻跟着晃了两晃。
林牧没有回答,随手把那根铁钉从铜盆里捞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然后说道:“这根钉子,送给你!”
薛小娥一愣,而后眼前一亮,用力点了点头,从药篓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小心翼翼地把铁钉包好,放进篓子最里层。
钱阿婆用拐杖顿了顿地。
全场瞬间就安静了下来。
她拄着鹰杖往前走了一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这个满头银丝的老妇人,才是这场戏最后的判官。
她盯着林牧,看了很久,才开口说道:“给他安排住处。”
王寡妇站出来,拍着**:“我家东厢房空着,林牧跟我住,谁有意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