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琉月公主的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那次和谈,是父王一生不可言说的痛。
三城之耻,十年之约,成了青乌上下不可触碰的禁忌。
此刻被当众揭开,她脸上的笑几乎挂不住。
“原来大黎的闺秀,也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议论国事。”
她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着刻意的轻慢。
“倒是别开生面。”
孟知瑶抬眸,神色淡淡:“公主既知众目睽睽,便该谨言慎行。方才的话若在京中传开,只怕不好听呢。”
琉月目光一寒:“孟姑娘是在教本公主礼数?”
孟知瑶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在京城,礼在我朝。”
旁边的柳青凤忍不住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琉月一眼,又瞥向一旁的郑琮,话里有话。
“孟姐姐,别和某些人一般见识。青乌不过一边境小国,哪知礼之所在?”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郑琮和琉月之间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收了回去。
“堂堂公主千里迢迢来我大黎,竟然……”
琉月公主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是青乌公主,在草原上,姑娘看中了哪个男儿,直接说出来便是,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她是看中了郑琮,那又如何?
父王说了,她的使命是和亲大黎。
既然如此,她为何不能挑一个自己喜欢的夫君?
这些个大黎贵女,一个个装模作样,早晚有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转头看向郑琮,语气里带着几分赌气的娇嗔。
“琮哥哥,我们走吧。在这里,多碍某些人的眼。”
说完,她也不等郑琮反应,直接转身往楼下走去。
郑琮面色沉沉,朝萧佑珩的方向微微拱了拱手:
“王爷,告辞。”
他转身欲走。
身后忽然传来沈清璃清清淡淡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世子,还请告诉国公夫人,早日还上银子,也好早日退亲。”
郑琮正好走到楼梯口,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栽了下去。
他扶住栏杆,头也不回,几乎是逃一般消失在楼梯口。
身后,不知是谁轻轻笑了一声,随后响起了好几个人的笑声。
琉月和郑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后,楼上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
孟知瑶走到沈清璃跟前,柳青凤跟在身后,脸上的笑意比刚才都鲜活了几分。
孟知瑶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像是审视,又像是确认,最后化作一抹温婉的笑意。
“方才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多说。”她顿了顿,忽然改了称呼,“表妹。”
沈清璃微微一怔。
表妹?
她抬眸看向孟知瑶,对方眼中的笑意愈发真切。
“我父亲是大学士孟文远。”孟知瑶轻声解释道:“论起来,我家是你外祖家的旁支。按辈分,我该叫你一声表妹才是……”
沈清璃愣了一下,随即恍然。
外祖孟家乃是千年氏族,族中旁支甚多,散落朝野。
母亲在时,确实提起过,孟大学士孟文远,孟家远亲,学问人品都极好。
没想到,今日竟在这里遇上了孟大学士的女儿。
“原来是孟姐姐。”她微微欠身,算是见礼。
孟知瑶连忙扶住她:“都是自家人,表妹何须多礼?”
一旁的柳青凤早就憋不住了,凑上来拉住沈清璃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沈姑娘,你刚才对琉月的那番话可真是太解气了!”
沈清璃被她逗笑了:“柳姑娘过奖!”
“叫什么柳姑娘,叫我青凤就行!”柳青凤大大咧咧的摆手。
“往后咱们就是朋友了,有什么事你尽管找我。
我爹是柳将军,别的不敢说,打架肯定是能帮上忙!”
孟知瑶无奈的看她一眼,摇了摇头,又转向沈清璃,语气诚恳:
“表妹今日出手相救,知瑶铭记于心,往后若要什么帮忙的,尽管开口。”
“举手之劳,孟姐姐不必挂怀。”
“那可不行。”孟知瑶正色道,“改**若得闲,一定要来府上坐坐,让我好好谢谢你!”
柳青凤连连点头:“对对对!到时候我也来!咱们一起去踏青、逛集市,京城好玩的地方多着呢!”
沈清璃看着眼前这两个姑娘,一个温婉知礼,一个爽朗直率,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暖意。
“好!”她点了点头,“以后就多叨扰两位姐姐了。”
孟知瑶拉了拉柳青凤的袖子,对沈清璃说道:“那我们先走了,改日再叙。”
柳青凤却看了眼轮椅上的萧佑珩,快步走了过去:
“靖王殿下,刚才多有打扰,小女告退!”
她神色认真,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敬。
今日终于让她见到父亲口中的大英雄了。
“你是柳将军的女儿?”萧佑珩淡淡说道。
柳青凤眼睛一亮,连忙说道:“是!家父是柳镇山!”
“好!”
就一个字,柳青凤却像得到了天大的夸奖,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冲着萧佑珩又行了一礼,动作干净利落,颇有几分将门虎女的风范。然后拉着孟知瑶,心满意足的走了。
沈清璃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这姑娘倒是有趣。
沈清璃收回目光,淡淡说道:“我们也走吧!”
主仆二人刚转身,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男子的声音:“沈姑娘,留步!”
沈清璃回头,只见那个一直站在轮椅旁边的锦衣青年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
“在下廉长川。”他拱了拱手,目光在沈清璃脸上转了一圈,笑意更深了几分,“方才姑娘那番话,在下听得实在是……痛快!”
沈清璃看着他,想起方才这人冲自己眨眼的样子,一时有些好笑。
“廉公子有事?”
“没事没事,”廉长川连忙摆手,“就是想来认识一下,姑娘别误会。主要是……”
他回头看了一眼轮椅上的人,压低声音:
“我们爷让我来问一句,姑娘方才说的那五十万两,郑家要是真不还,姑娘打算怎么办?”
沈清璃微微一怔。
她抬眸看向不远处那道端坐在轮椅上的身影。
萧佑珩正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仿佛这边的对话与他无关。
“他们会还的。”
沈清璃收回目光,淡淡一笑。
郑国公府现今是京中权贵之首,不至于拿不出这点银子。
拖着没给,欺她是一个孤女而已。
可如果京中传扬开这件事情,郑国公府怕是不敢担这个欺负孤女的名头。
廉长川愣了一下,手中的折扇打开,随即哈哈大笑。
“好!姑娘这性子,在下实在佩服!”
沈清璃忍不住笑了一下。
“廉公子若没别的事,我先告辞了。”
“哎,姑娘慢走!”廉长川侧身让开。
沈清璃脚步微顿,她回头又看了一眼端坐在轮椅上的萧佑珩,那人也正抬头望过来,神色淡淡的,没有一点情绪。
沈清璃微微颔首,算是道别,转身带着云袖往楼下走去。
身后,廉长川凑到萧佑珩身边,压低声音。
“我的爷,您让我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您还真打算管这闲事?”
萧佑珩没答。
他的目光落在楼梯口,那道青色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走吧。”他推动轮椅。
廉长川愣了愣:“去哪儿?”
萧佑珩没答,轮椅已经往门口去了。廉长川赶紧跟上,出了门才听见他淡淡的声音:
“大长公主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