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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是忽然大起来的。
沈夜棠抱起摊上的书册往回跑时,怀里那本《南疆风物志》的书页已经被雨水洇湿了一角。她心疼得紧,这书是镇上张员外订的,说好明日来取,若是损了,这三日的抄书钱便打了水漂。
边陲小镇的日子就是这样,一文钱能难倒英雄汉,何况她一个灵脉被封的废人。
三年前从天机阁离开时,她以为自己会死。灵脉被一寸寸封住的感觉像被人活生生抽去骨头,那种疼她至今记得。但她没死,不仅没死,还在这个叫落雁镇的地方活了下来,靠着幼时在天机阁学会的抄书手艺,勉强混了个温饱。
雨越下越大,街上早没了人。沈夜棠护着书册贴墙疾走,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时,余光瞥见树后蜷着一团黑影。
她脚步顿了顿。
那黑影动了动,露出一张被雨水冲刷得惨白的脸——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怀里死死抱着个布包。
“要帮忙吗?”沈夜棠问了句废话。
少年抬起头,雨水顺着他尖瘦的下巴往下淌。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沈夜棠怀里的书册,眼神古怪。
沈夜棠被他看得发毛,正想走开,少年忽然开口:“你是抄书的?”
声音沙哑,像**一嘴沙子。
“是。”沈夜棠点头。
少年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页泛黄的古纸。纸张极薄,被雨一淋便透出背面的字迹,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纸里渗出来。
“替我抄这个,”少年说,“给你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够她在落雁镇活半年。
沈夜棠该答应的。可她盯着那张纸,心跳忽然漏了一拍。纸上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笔画扭曲如活物,每一笔都像要从纸上挣脱。更让她心悸的是,那些文字她居然能看懂。
——“命书启,因果现,渡尽众生方渡己。”
这是《命书》的残页。
沈夜棠在天机阁十年,虽未见过真迹,却无数次听师父顾长渊提起过这书。千年前现世,传言藏有超脱之秘,天机阁世代守护,却在三年前——她被逐出师门的前夜——遭遇灭门之祸。
书页散落九州,天机阁化为焦土。
她不知道师父还活着没有。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拿出的,是足以让整个九州为之疯狂的东西。
“这生意我不接。”沈夜棠后退一步,抱紧了怀里的书册。
少年的眼神忽然变得阴鸷。他猛地伸手抓住沈夜棠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活人,“你认得它,对不对?你看得懂上面的字!”
雨水浇在两人身上,沈夜棠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手腕往上爬。那不是雨水的凉,是某种更阴冷的东西,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她的灵脉。
被封印三年的灵脉忽然颤了一下。
沈夜棠脸色骤变,甩开少年的手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少年的笑声,那笑声在雨幕中扭曲变形,不似人声。
“你跑不掉的,天机余孽。”
这四个字像一把刀扎进沈夜棠的后背。
她拼命跑,跑过两条街,跑回自己租住的那间破屋,反手插上门闩,靠着门板滑坐在地。怀里的书册散了一地,《南疆风物志》彻底湿透,墨水洇开,张员外的书毁了。
可她已经顾不上这些。
天机余孽。那少年叫她天机余孽。
她不认识那个人,从未见过。天机阁的门人她都认得,当年那场大火之后,活下来的不过寥寥数人,其中绝没有那样一个少年。
那他为何认得她?为何知道她的来历?
沈夜棠抬手按住自己的左眼。三年前,顾长渊封印她灵脉时,在她左眼处停留了许久。她记得师父当时的表情,像是要将什么秘密连同灵脉一起封进去。
从那以后,她的左眼时不时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比如现在,她透过指缝看向门板,门板上竟隐隐浮现出几缕灰白色的细线,像蛛丝一样从门缝里渗进来,在空气中飘荡。
那是因果线。她本能地知道这个名称,就像她本能地能看懂《命书》上的文字一样。
灰白色的线越聚越多,缠绕在一起,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轮廓越来越清晰,最后化作一个身穿黑袍的中年男子。男子面容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得骇人——眼白多,瞳仁少,像两颗剥了壳的煮鸡蛋。
“天机阁余孽,沈夜棠。”男子开口,声音如同铁器刮过瓷器,“交出你看到的东西。”
沈夜棠贴着门板站起来,小腿在发抖,声音却出奇地稳:“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男子歪了歪头,那动作僵硬得不似活人,“你左眼看到了,不是吗?破妄之瞳,观因果,辨真假,天机阁历代只传阁主。顾长渊竟把它给了你。”
破妄之瞳。
沈夜棠伸手摸上自己的左眼。她从不知道这只眼睛有这样的名字,也不知道它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三年来,这只眼睛偶尔会让她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那些缠绕在人身上的线,那些隐藏在表象下的真相。
但她从未用它看到过自己的因果。
“我没有你想要的东西。”沈夜棠说。
男子不再废话,抬手朝她抓来。那只手在伸出的瞬间变得枯瘦如柴,指甲暴涨三寸,泛着铁锈般的颜色。
沈夜棠想躲,但身体根本跟不上反应。眼看那只手就要抓住她的面门,她左眼忽然一阵剧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灼烧。
剧痛之中,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男子身上密密麻麻的因果线,灰白色的线从他身体各处延伸出去,汇聚向同一个方向——他的后颈。那里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符纸,符纸上的符文与她方才在《命书》残页上看到的文字如出一辙。
这个人**控了。
“你——”沈夜棠刚要开口,男子的手已到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光破门而入。
剑光清寒,带着沈夜棠熟悉的、刻进骨子里的气息。那道剑光斩在男子伸出的手上,发出金石交击的脆响。男子闷哼一声,倒退数步,后颈的符纸被剑气激得簌簌作响。
破屋的门碎裂开来,雨幕中站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青衫,长剑,眉眼清冷如山巅积雪。
沈夜棠看清那人面容的瞬间,三年来筑起的全部防线轰然崩塌。她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师父。”
顾长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个黑袍男子身上,剑尖微抬,“傀儡符。你是南疆的人?”
男子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身体忽然扭曲变形,化作一团灰白色的雾气朝四面八方散开。雾气中传来那少年的笑声,和方才在街上听到的一模一样。
“天机余孽,一个都跑不掉。一个都跑不掉——”
声音消散在雨中。
顾长渊收剑入鞘,这才转过身来。三年未见,他的模样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沈夜棠记忆中那个清冷疏离的师父。唯一不同的是鬓边添了几缕霜白,在雨水的冲刷下格外刺目。
“你看了那页书?”他问。
沈夜棠点头。
“看到了什么?”
“一句话,”沈夜棠顿了顿,“‘命书启,因果现,渡尽众生方渡己。’”
顾长渊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按住她的左眼。温热的掌心覆上来,带着雨水和熟悉的气息。沈夜棠浑身一僵,只听他在耳边低声道:
“从今日起,你看到的一切,一个字都不许对旁人提起。”
“包括你?”
“包括我。”
他收回手,转身走入雨中。沈夜棠追了两步,却被他的声音钉在原地。
“天亮之前离开落雁镇,往北走,去南疆。那里有你想要的答案。”
“我想要什么答案?”沈夜棠问。
顾长渊的背影在雨中模糊成一团青影,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像隔着一整条忘川。
“你是谁,我为何要封印你的灵脉,天机阁为何覆灭——这些答案,都在南疆。”
雨声吞没了余下的话。
沈夜棠站在破门前,看着顾长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中。左眼还在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眼眶深处苏醒。
她低头看向散落一地的书册。《南疆风物志》摊开的那一页,雨水洇开的墨迹竟重新凝聚起来,汇聚成一行她从未见过的字——
“南疆秘境,命书第一页,待有缘人启。”
字迹只存在了一瞬,便随着墨迹一起消散。
沈夜棠握紧了拳头。三年苟且偷生,她以为自己已经认命。可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她的命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从她睁开破妄之瞳的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便已开始转动。
雨还在下。落雁镇的最后一丝灯火在远处熄灭,整个边陲小镇彻底沉入黑暗。
沈夜棠知道,今夜不会是最黑的夜。
更黑的夜,在南疆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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