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公子,若能击溃赵军,赵国必不敢动夫人与小公子分毫。
此二人如今是他们手中**,新王既立,你当以天下为重,大业近在咫尺。
见嬴异人怒不可遏,吕不韦低声劝道。
嬴稷已逝,嬴柱继位在即,嬴异人便是储君之选。
眼下最要紧的,是取悦安国君嬴柱与华阳夫人。
嬴异人得登嫡位,全因听从其言,认了华阳夫人为母。
华阳夫人出身楚地,深得嬴柱宠爱,却无子嗣。
吕不韦便让嬴异人改名嬴子楚,借血脉之契叩开她心门,更遣其姐弟为说客,终使拜母之事成真。
不过数月,嬴异人便跻身正统。
此刻岂容儿女私情牵绊?
唯有尽忠行孝,方能稳坐太子之位。
嬴异人默然不语,目光如炬直视吕不韦。
良久,方轻声道:
先生,我感念你将我自邯郸救出,也感激你助我步步登高。
可当年舍妻别子,夜夜难眠。
你曾亲口允诺,定会令吾妻儿归来,如今难道要背信弃义?
不敢!
吕不韦俯身稽首,眉间微颤。
随即他闭目沉思,筹谋营救之策。
茶烟未散,他缓缓开口:
公子,燕国素与赵国交恶,若能联络彼邦,共举兵锋,赵国必顾此失彼。
一旦分兵御敌,断无余力伐秦。
届时赵国只得求和,自然归还夫人与小公子。
妙极!
嬴异人眼中骤亮。
原来先生果然胸有成竹。
若能救回妻儿,子楚永世不忘此恩。
他双手扶起吕不韦,神色虔诚。
公子,联燕之议,还需你去说服大王与华阳夫人。
我则需探明邯郸现况,先行布局。
好。
嬴异人取出半块玉牌,递于吕不韦。
这是他与赵姬的信物,曾许下誓言:若遭离散,两片玉合则相认。
另一半在赵姬手中,是生死之约的凭证。
吕不韦接过玉牌,指尖微凉。
心中却悄然盘算此事成败。
实则,赵姬与嬴政早被他视作棋子。
当初诱使嬴异人脱身,正是以母子性命为饵。
并非不愿救,而是此事远非紧要。
谁曾料想嬴异人竟如此执拗,眼下 ** 至此,为保两人无隙,吕不韦只得另寻出路。
他素以谋略见长,最得意的布局,便是押注嬴异人,终成“奇货可居”
之典。
可此时,他对幼子嬴政尚无半分算计——毕竟谁也没想到秦孝文王与嬴异人皆会早逝。
一盏茶功夫,思绪已转。
救下嬴政,虽错失击溃赵军良机,却能换来不可估量的回报。
当年倾尽家财投奔落魄的嬴异人,正因彼时其势如坠渊。
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稀。
若十年前选择其余安国君之子,何来今日之大获?
(嬴政虚岁十岁,故吕不韦早在十年前提前布局。
)
如今嬴政处境,恰似昔日嬴异人般困顿。
若再施援手,所得必将翻倍。
首先,嬴政必感铭心刻骨。
若其日后登临九五,自己便是国中第一权臣。
不,必须促成他继位。
纵使身死,吕氏一族亦将屹立巅峰。
越思越激,心潮难平。
这半月间,虽秦王稷薨,举国哀恸。
但吕不韦心中欢悦。
安国君嬴柱虽未正式即位,实则已定。
嬴异人,即嬴子楚,已被内定为储君。
多年筹谋,终得回响。
岂能不喜?岂能不狂?
……
邯郸。
那一日,赵姬归家,刚踏入门扉,暗影里忽现一人。
“夫人!”
惊得她后退一步,本能抽出藏于臂间的短刃,神色紧绷。
“你是何人?”
常年遭扰,她早已习惯随身带刀防身。
“莫慌,我非歹人。
奉主上之命,特来探望。”
蒙面人缓缓摘下面具。
“主上?”
“吾主,吕不韦。”
门客称主,惯用“主人”
或“君”
,语调庄重。
一听此名,赵姬浑身剧震,脚下一软。
“你说……谁?”
“吕不韦。”
话音未落,那人递出半块玉符。
见那玉痕,她急步回房,片刻取出另一片残玉。
两相拼合,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玉佩上刻着“不离不弃,秦王孙异人之正妻赵姬,长子赵政”
几行小字。
赵姬指尖微颤,捧起那方旧物,目光久久停驻,泪光在眼底翻涌。
她咬紧牙关,声音从齿缝里挤出,似恨非恨。
门外传来脚步声,吕不韦门客立于檐下,垂首拱手。
“夫人,太子与主人始终未忘您,此番差遣我前来探察虚实。”
话音未落,嬴政推门而入,目光一扫,见母亲泪痕未干,手中还握着那枚玉佩。
他眸色骤沉,身形前倾,怒意如火燃起。
“贼子!竟敢闯入我家!”
一声厉喝,夺过玉佩,径直扑向来人。
“住手!”
赵姬惊呼,一把拽住儿子手腕。
她声音轻却坚定:“政儿,他不是仇敌。”
嬴政顿住,眼中犹有怒火,却缓缓转头望向母亲。
赵姬垂眸,指节轻轻抚过玉佩边缘。
“他是你父亲派来的人。”
她抬眼,望向那名门客。
“你们打算如何救我们?”
语气中藏不住焦灼,她早已厌倦这邯郸城的寒夜与囚笼。
“具体安排,下官不知。”
门客低眉,“只奉命查清境况,静待主上决断。”
赵姬心头一紧,眉头蹙起。
“那要等到何时?”
“夫人莫急,太子与主人已开始布局,不出数日便有消息。”
她勉强点头,将翻腾的心绪压下。
随后,门客低声询问母子近况,叮嘱随时准备启程。
又留下一袋金饼,沉甸甸地放在案上。
有了它,至少不必再为生计奔波。
赵姬不再需去那间阴暗的织坊,不再低头屈膝。
嬴政目送门客离去,忽而仰头,眼中闪动光芒。
“娘,先生说的时机到了。”
他声音轻快,似风拂过残雪。
赵姬凝视他片刻,忽然开口:
“此事,不可告诉姜妄。”
“为何?”
嬴政不解。
“牵连太大,若走漏半分,性命难保。”
她语气陡然冷峻。
“可先生……”
“我说了,不可。”
她目光如刃,直刺入他眼底。
嬴政沉默,终是垂首应下。
末了,低声补了一句:
“只是,若先生知晓,或许能助我们更快脱困。”
赵姬神色一滞。
当年将儿子托付给姜妄,正是心存一线希望。
她闭了闭眼,低声道:
“再等等。”
次日,姜妄便察觉嬴政神色恍惚。
眉宇间藏着隐忧,目光游移不定。
“嬴政,心绪不宁?”
“无事……只是有些烦。”
他低头应道。
姜妄未再追问,只觉那压抑在心底的重担已然压弯了脊梁。
邯郸城近日传言秦王稷驾崩,赵国兵马暗中调遣,战云密布。
若秦昭襄王之死真成定局,秦赵必生兵戈。
异人若不及时出手,母子二人恐难脱困。
虽身在赵土,姜妄却知秦国东进之患,赵国早有戒备。
秦王丧讯早已传遍朝野,如今举国动荡,风声鹤唳。
赵军调动,目标唯有三:燕、魏、秦。
魏国三年前已俯首称臣,扫除其列。
仅余二敌,秦王新丧,赵国意图昭然若揭。
姜妄并非全知,记不清嬴政如何脱身。
只依稀记得是吕不韦设法营救,细节却模糊难辨。
听罢,嬴政咬紧牙关,低声开口:
“先生,昨夜有人寻到我母……说是异人与吕不韦派来的。”
他终于坦白,心中积压多日的秘密。
姜妄闻言,竟松了口气。
原怕自己一念之差,改写命运轨迹。
如今既见援手已至,便无需亲力亲为。
“人到了就好,可有计划?”
“尚无。”
嬴政摇头。
“静待时机,信你父亲。”
姜妄轻语,顿了片刻,又道:
“今日,我再授你一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