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这些年,赵人死于秦手者,数以万计。
当赵胜麾下使者现身赵姬居所,告知将送其归秦时,赵姬恍若耳鸣,心神剧震。
真能走了?
“夫人先整理行囊,午时有人来接。”
“好,好……”
她连声应诺。
待来人退去,赵姬并未急着收拾,而是奔出门外。
“政儿尚未归家,我去寻他。”
穿街过巷,她终于抵达姜妄所在院落。
“政儿,快随娘走!”
她声音发颤,眼底泛光。
“娘,何事?”
嬴政茫然不解。
“平原君要带你回咸阳,今日午后便启程。”
“真的?”
他怔住,旋即眸光闪亮,压抑不住的雀跃。
转身望向姜妄:“先生,一同走吧,你说过要助我。”
“好。”
姜妄未迟疑,颔首应下。
赵姬默然,三年来她深知嬴政对姜妄的倚重。
姜妄取了数件随身物,随即与母子二人同往。
临行前锁门,并留一木牍于案上。
“先生,不必与姬丹辞别吗?”
“不必。”
姜妄垂眸,“你即将归秦,若他得知,岂不痛彻心扉?从此邯郸,唯余他一人。”
嬴政轻轻点头。
姜妄本不愿让姬丹靠近,可人已至门前,正巧那日刚从夫子处习完课业的姬丹瞥见木牍留迹,旋即奔向嬴政居所。
恰逢平原君赵胜亲来接引。
嬴政身影立于门扉前,姬丹怔然望来,眼中尽是惊愕。
他尚未启程,嬴政竟先行离去。
吕不韦门客之事,嬴政仅与姜妄密谈,未向姬丹吐露半句。
“确是离别之期,姬丹,后会无期。”
“啊……后会有期。”
姬丹目光转向姜妄,嗓音微颤,“先生,您也要随行而去?”
虽主授嬴政,三年间对姬丹亦多有照拂。
“不必忧心,重逢自有时日。
你也该返燕了。”
伫立庭院外,姬丹凝望嬴政一行渐行渐远,身形孤寂,眸底泛起薄雾。
自此,他在邯郸再无同路人。
……
“且慢!何故如此?”
嬴政、赵姬、姜妄三人被押入赵国宫阙。
刚抵王宫前阶,便撞见赵偃与郭开二人并立。
赵偃见那曾受自己欺凌的嬴政,当即出声喝止。
“回禀公子,奉平原君之令,拘押赵姬母子。”
“叔祖召见,何意?”
赵偃蹙眉。
平原君乃赵孝成王叔父,故赵偃称其为叔祖。
“详情不明,唯闻平原君欲遣赵姬母子出使咸阳。”
“出使咸阳?”
赵偃一怔,随即恍悟,莫非是要将嬴政送还秦地?
“此议由谁定下?秦人屠我赵国将士无数,岂能放虎归山?”
听罢此言,嬴政指节骤紧,双目如刃直刺赵偃。
耻辱刻骨铭心,终有一日,必以血偿。
不止赵偃,凡曾践踏他尊严者,皆当灭绝。
赵偃察觉那道目光,脊背蓦然泛寒。
“公子,小人不过奉命行事,还请勿逼人太甚。”
持令兵躬身抱拳,语气低沉。
轰然一声,赵偃抬腿踹去,却因年少力弱,对方只晃了半步,并未倾倒。
“偃儿!”
身后传来沉稳男声,如钟鸣震耳。
赵偃回头,只见平原君赵胜缓步而来。
“叔祖,正好赶上,您是要遣嬴政前往秦国?”
见状,赵偃急问。
“确实,这是你父亲的决断。”
赵胜话音落下,赵偃的反驳便如碎冰般消散。
无人再提赵孝成王赵丹的名号。
平原君越过赵偃,将赵姬母子引入早已备好的车驾。
目光掠过姜妄时略作停留,终未阻拦他与嬴政同乘一舆。
………
入秦之路
轱辘碾过青石官道,声响低沉如闷雷滚动。
嬴政回望邯郸城垣,影影绰绰间似梦非梦。
这座城池于他而言,早就是囚笼,自幼便盼着挣脱。
“先生,真能走脱了吗?”
他低声自语。
“莫忧,往后天地无垠,任你展翅。”
姜妄轻笑抚慰。
赵姬指尖微颤,眸光闪烁,心底翻涌着久违的期盼。
终于要回秦国了。
再不必为他人洗衣浣纱,不再需登台献舞取悦权贵,也不必仰人鼻息,受尽冷眼欺凌。
韩氏一族出身寒微,却在嬴异人入主府邸之际悄然布局。
那时宗室婚配,向来由母族主导,所选皆本国闺秀。
譬如后来的华阳太后,楚国贵女,为嬴政择妻亦取自楚门,诞下扶苏。
夏姬深谙权势之重,知自家根基浅薄,韩国势弱,仅凭六载扶持嬴异人得立嫡位,实则全赖其倚仗。
而嬴异人所依,乃华阳夫人,背后更有楚国撑腰。
故此她从不与同为安阳君侧室的华阳夫人争宠,反倒以姐妹相称,礼遇有加。
同出韩地的韩夫人亦通透,既敬夏姬,亦殷勤奉承华阳。
因此两位夫人皆视其为良媳,对成蛟更是格外疼惜。
华阳夫人能压安国君嬴柱,非因宠爱,实因身后有楚国强援。
外戚势力壮,则言辞方硬,纵使君王也需退让三分。
赵国式微,天下格局渐显,唯秦楚两国具备吞并诸国之力。
韩夫人入宫,即俯身跪于夏姬面前。
“阿姑,求您为我做主。”
先秦时,妇人称夫之母为阿姑,称丈夫为良人。
“何事?”
夏姬眸光微动。
“良 ** 将邯郸 ** 接回,我如何是好?”
面对最信任之人,韩夫人坦然直言。
夏姬一怔,眉间泛起薄怒:
“你年岁更轻,容貌不逊,岂惧一舞伎?”
“可良人始终念她如初。”
韩夫人拭泪,声带哽咽。
“那你打算如何?”
夏姬神色淡漠。
“我无计可施,这才求阿姑庇护。
成蛟才五岁,将来恐要寄居他人檐下。”
她口中低语着那枚禁忌名号——成蛟。
同一血脉,成蛟自幼由夏姬抚养,嬴政却从未蒙面。
亲情亲疏,尽在细微处见分晓。
且成蛟血统一半属韩,更添几分牵连。
夏姬思忖良久,终缓缓启唇:
“你想做什么,便去办。
持此玉牌寻一人名‘牙’者,他可信。”
递出一块磨得温润的玉符。
“谢阿姑!”
韩夫人眼中迸出光亮。
她寻来拜见夏姬,一为征得其首肯,二因身为女子,于秦地无权无势,唯有倚仗此人为依。
殿门轻掩,韩夫人身影隐入廊柱,夏姬静立如石,眉目未动。
(坊间传言韩夫人乃华阳夫人族亲,实则出自《大秦赋》虚构,史籍无载。
然华阳礼遇韩氏,宠待成蛟,确有其事。
)
通往秦国之路有二:其一陆行,经锡山、南长城,过长平至平山。
平山属太行支脉,自此可直入群峰深处。
其二水道,须穿魏境,然平原君赵胜断然不取。
马蹄翻飞,四驾疾驰,五队铁甲并进,昼夜兼程,直叩秦关。
踏入秦境,姜妄顿觉迥异。
秦人束发为髻,或圆或扁,或戴单板冠,形制与俑阵所见无差。
虽尚玄色,衣着却斑斓纷呈,并非全然黑衣。
仍沿袭古制,长袍及膝,垂落如云。
最令他惊异者,是那遍布乡野的驿传之网。
驿站自商时已有,原为递送家信与密报。
而秦地每十余里便设一亭,官道上常现赶车邮使,驴辇往来如织。
不止书信,衣物、银钱皆可代送。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这岂非早于千年的邮政?”
他于驿亭歇脚,忽而低语。
更甚者,律法严明,《行书律》明文规定:
急命文书,必须即刻送达;非急件,当日内办妥,不得滞留。
违者依律治罪。
若物失或误传,须即时禀报。
故而,无论何地,信物皆可精准送达户前。
两千年前,竟有此等**!
……
皮劳,今山西临汾东北之地。
一行人自皮劳启程,径往曲沃。
曲沃之后,便是安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