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电影放到一半,程初序已经忘了自己旁边坐的是裴则远。
灾难片正演到**,山崩地裂,海啸翻涌,摩天大楼像积木一样倾塌,主角在废墟与泥浆之间拼命奔跑,镜头晃得人肾上腺素直冲头顶。
程初序整个人往前倾着,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爆米花桶。
圆润的桶身在她手里一寸一寸地变形,纸壳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爆米花从桶沿溢出来,窸窸窣窣地往下滚,有几颗顺着她膝盖的弧度滑落下去,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旁边那人的腿上。
“......”
裴则远垂眸看了两秒,屈尊弯起手指,帮自家员工把掉下去的爆米花捡起来。
动作不紧不慢,称得上耐心。
而程初序还在给爆米花桶施力,源源不断的爆米花从桶中滚落,像极了一场小型雪崩。
裴则远的强迫症有点受不了。
他看着自己刚捡干净又被新一波爆米花占领的裤面,沉默了半秒,侧过头问:“你手不疼?”
程初序一愣,意识到裴则远是在跟自己说话的同时,低头看过去。
爆米花桶已经被她捏得面目全非,桶身凹进去一大块,纸壳边缘皱巴巴地缩在一起,里面的爆米花挤成一团,整只桶看上去凄惨极了。
......她的手不疼,疼的应该是爆米花桶。
程初序显然是注意到了,裴则远那里出现了她的爆米花。
“对不起,对不起。”
第一声对不起给爆米花桶,第二声对不起给裴则远。
她弯下腰开始补救,够到了几颗,又伸手去够更远的那一颗。
距离太远,她够得有些费劲,腰弯到一半整个人晃了一下,指尖悬在半空怎么也碰不到。
程初序身上背着包,松垮宽大的T恤本来把她的身形遮得严严实实,一俯身弯腰,布料顺着脊背微微绷紧,骤然勾勒出一截纤细柔软的腰线,清瘦又单薄。
看着对方费劲的样子,裴则远微微蹙眉,他俯身把那颗爆米花拾了起来,放在她掌心。
两人的手指没有任何接触,裴则远的动作轻且快。
程初序:“谢谢。”
“不用捡了。”裴则远的语气有些不耐,“等会会有专门的人来清扫。”
程初序的手停了下来,规规矩矩地放回膝盖上,两只手交叠着搁好,不再乱动。
程初序:“好的。”
裴则远没再说她,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等他想放回去的时候,发现杯托底部已经被爆米花碎粒占领了,杯子放进去摇摇晃晃,立不稳。
“……”
他把自己的咖啡放到程初序的杯托里,占用了她放饮料的位置。
这是她欠他的。
电影还在继续。
银幕上情节一浪高过一浪,关键人物一个接一个地经历着惊心动魄的劫难。
主角从坍塌的楼体里爬出来,配角在翻滚的海浪中被卷走......每一次镜头切换都有人屏住呼吸。
而裴则远只是靠着椅背,神色淡漠,像个提早拿到答案的考生。
他回想起今天下午在办公室看到的那一幕,屏幕上一行接一行的搜索记录,此刻正在银幕上一个接一个地兑现。
像是提前翻到了书的最后一页,再看中间的过程,多少有些索然无味。
难得来看个电影,还被程初序剧透了一脸。
还被弄了一身甜腻味的爆米花。
裴则远气得有点想笑。
注意力一旦被分散,就很难再聚拢到银幕上。
灰暗的空间里,空调冷气裹着身侧人身上极淡的香气飘过来,不浓,像某种干净的花,或者洗过的衣服上残留的皂角。
他辨认了一下,没认出来,倒是更分心了。
“那条狗死了吗?”裴则远忽然问。
程初序愣了一下,注意力从电影转到他的身上,然后回答:“没有。”
“嗯。”
得到了裴则远回应,程初序才继续转头看电影。
裴则远又问:“他们会去营地吗?”
程初序又把头转过来:“应该不会,团队里有人反对。”
“好,看电影吧。”
“好的。”
又说多了。
裴则远眼神微动,看着电影屏幕。
他不是一个多言的人,在谈判桌上以沉默寡闻名。因为话越少越让人摸不透,越不需要解释。
可到了这个员工这儿,怎么就有那么多话要说呢。
难道他不知道那只狗的结局吗?
就像是一道他告诉自己没必要打开的抽屉,但手却总是不自觉地伸过去。
即使知道里面空无一物,可他就是想拉开。
不是为了拿些什么,只是单纯的,想拉开看看……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
裴则远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助理的名字。
他拿起手机,侧身站起来,往影厅出口走去。
男人的身影被银幕的光拉得很长,然后被门缝吞没。
程初序看着裴则远消失在门口,视线在合上的门上停了一会,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电影。
裴则远没再回来,估计是临时有什么事情需要去处理,他没能看完这场电影。
散场的时候,灯亮了。
程初序站起来,把座位上的爆米花桶走,垃圾袋挨个收了一圈,和其他人一起往外走。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讨论着剧情,程初序默默弯了一下嘴角。
电影很好看。
即使已经知道了结局,但真正看到全员获救的场面,依旧十分动人。
程初序走出影院大门,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八月底最后的潮热,闷闷地裹住**的皮肤。
路过的同事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羡慕:“初序,你怎么那么白呀。”
程初序认得她,是隔壁部门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同事,隐约记得听她抱怨过“孩子菜价”之类的琐碎日常。
两人算不上熟,程初序被这突如其来的夸赞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弯了弯嘴角,讲话还是有点不连贯:
“可能因为,我不怎么......出去吧。”
“这么年轻,多出去玩玩,”同事摆摆手,“别一心扑在工作上,班是要上一辈子的。”
“行。”
但她其实没什么朋友。
两个半小时没有看手机,现在打开微信,也就只有“熊猫”一个人发来的消息。
其他无非是咖啡奶茶或者其他食品连锁店发来的广告提示。
五条信息。
第一条是两个小时前发的:“电影开看了没?”第二条隔了半小时:“你是不是静音了?”两个表情包。最后一条发在十分钟前,就两个字:“好吧。”
寂静闷热的夏天傍晚,她的世界净的只有蝉鸣,程初序低着头,一边回复“熊猫”的信息,一边往公交站走。
但她并不知道,这份清静很快就要被打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