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他交代的事,一件一件办了下来。
“你没有欠谁。”
她对着碑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却更笃定,“我也没有了。”
这句话落下时,风忽然大了一些,满山的树叶哗啦啦地响,像许多只手在轻轻鼓掌。
她站在风里,闭了一下眼睛。
她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抖。
来之前她以为会哭,会说不成句,会像以前每次来扫墓时那样匆匆走掉。
但没有。
她的心很静,像一口被大雨灌满又慢慢澄清的井。
“顾念和乐乐还在东莞,过段时间应该会回来。”
她继续说,语气松快了些,像在和一个老朋友拉家常,“林敏芝说她不想搬家,城南住惯了,她最近身体还行,就是腿有时会疼。”
她顿了顿,“我也该找点事做了,等工作安顿下来,再来看你。”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她抬手拨到耳后,看见碑上落了一片薄薄的叶子。
她伸手把叶子拿掉,动作很轻,像替一个睡着的人拿走落在脸上的东西。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无名指还空着,但掌心很暖。
她知道自己不用多说。
顾长铭如果在,应该早就看明白了。
她在碑前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的山坡移到了头顶,久到她的影子从碑的左边移到了右边。
最后她轻轻呼了一口气,像把憋了很久的一朵云从胸腔里吐了出来。
“顾先生,我走了。”
她说,“以后我还来,不是来还债,就是来看看你。”
说完,她退后一步,对着碑微微鞠了一躬。
风又起,满天星和雏菊被吹得轻轻发抖,像在替谁应了一声。
沈溪柔转身离开。
她走得不快,也没有回头,只听见满山的松涛在身后一浪一浪地响。
她忽然觉得,那个被她叫了七年“顾先生”的人,真的可以安息了。
不是因为她打赢了官司,也不是因为她承诺了什么,是因为她终于不再把来这当成一趟还债的苦路。
她只是来看看他,像一个晚辈去看一个已经睡下的长辈。
走到山下停车场时,她看见陆见深站在车旁,他还是来了。
靠在车头,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她走过来,把纸袋递过去。
“豆浆,路上买的,还热着。”他说。
沈溪柔接过来,打开盖子喝了一口。
确实还温着,豆香很浓。
她喝了两口,抬头看他:“不是说不让你来吗?”
“不放心你,打的过来了。”他说。
沈溪柔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豆浆往他手里一塞。
他接住,她转身去拉车门。
走了两步又回头,朝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淡,但踏实,像把山上的风都带了下来。
“回家吧。”她说。
陆见深点了点头,绕到驾驶座。
车子发动时,沈溪柔降下车窗,山风和松香一起涌进来。
后视镜里,公墓的山门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面很小的灰影。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再见。
她知道不用。
有些告别不需要说出来,风会替她带过去。
就像顾长铭从没对林敏芝说过“对不起”,可那**楼前的花,已经替他开了许多年。
林敏芝打来电话,是宣判后**天的事。
沈溪柔当时正蹲在院子里拔草。
这是她新养成的一个习惯,心里一旦有什么化不开的东西,就去找点最寻常的事做,让手忙起来,脑子反倒能静下来。
电话响了两遍,她才摘了沾满泥的手套去接。
“小沈,晚上和陆见深来家里吃个饭。”
林敏芝的话说得直接,没有铺垫,也没有客套,“我买了菜,还蒸了红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