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沈麦穗出门没走多远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出来,是后悔没多穿一件衣服。白露都快到了,夜风凉得不像秋天,倒像是冬天先派来的探子,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她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沿着墙根走,脚步放得比猫还轻。
她要去仓库。
不是去偷东西。仓库上了锁,钥匙在老孙头手里,备用的在李大柱那儿,她哪把都没有。但她想看一样东西——仓库外面的脚印,板车轮胎印,或者别的什么能告诉她那批救济粮被拉去了哪里的痕迹。
白天的景象跟晚上完全不一样。月光把土路照得发白,路边的枣树投下**的影子,风一吹就晃,像一群蹲在地上的人。沈麦穗走一段就停下来听一会儿。狗叫、虫鸣、远处谁家的孩子哭了一声又停了——这些声音反而让她觉得安全。如果突然什么声音都没了,那才是真的有麻烦。
大队部是个独立的院子,三面是平房,一面是围墙。仓库在院子最里面,门口堆着几摞空麻袋,用砖头压着。沈麦穗在围墙外面蹲下来,透过墙根排水的豁口往里看。月光刚好照在仓库门口,能看见门上的大锁,还有地上散落的几粒玉米。
板车不在。也就是说那批救济粮已经拉走了。但拉去了哪里?
她绕到院子的另一侧。这一侧是仓库的后墙,墙上有一个小窗户,很高,窗台上落满了鸽子粪。窗户底下是一片泥地,因为常年晒不到太阳,泥地湿漉漉的,长了一层青苔。青苔上有脚印。不止一个人的,也不止一双鞋。
沈麦穗蹲下来看那些脚印。月光不够亮,只能看清大概的轮廓。有一双脚印很深,是布鞋,鞋底磨得厉害——这大概是老孙头的,他走路有点拖脚,鞋底磨得快。另一双脚印很浅,鞋印窄长,不像是干农活的人穿的鞋。还有板车轮胎的辙痕,两道,从仓库后墙一直延伸到院子外面。
等一下。仓库后墙没有门。板车为什么停在后墙?
沈麦穗站起来,借着月光重新打量那面墙。土坯墙,墙皮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发黑的碎稻草。墙上除了那个小窗户,什么都没有。不对。窗户底下有一块墙皮颜色不一样——比周围的墙皮新一些,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她伸手按了按那块墙皮,手指陷进去了一点。
送的。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高,但沈麦穗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她猛地转过身,后背贴在那面墙上,手掌本能地按住胸口。月光下站着一个瘦小的老头,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马灯,脊背微微佝偻。他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对襟褂子,裤腿卷到小腿肚,露出一截干瘦的脚踝。
老孙头。仓库保管员。
“我……”沈麦穗的脑子飞快地转,“我找猫。”
“找猫?”老孙头的眼睛眯起来。他的眼睛不大,但在月光下亮得很,像两颗被磨过的石头子。
“顾奶奶家的猫。花猫,肚子是白的,背上有一块黄的。昨天跑丢了,奶奶让我出来找找。”沈麦穗把**说得很细,细到她自己都快信了。
老孙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马灯放在地上,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
“这儿没有猫,”他说,语气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这儿什么都没有。”
他划了一根火柴,把马灯点亮了。火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每一道都像是刀刻的。
沈麦穗借着灯光看清了那块松动的墙皮后面——是几块土坯,松垮垮地摞着,挡住了墙上一个洞。那个洞不大,但足够从仓库里递出一袋粮食。
她的心往下沉了半寸。这就是仓库的“后门”。这个洞,加上板车的轮胎印,再加上那批被拉走的救济粮——有人在通过这个洞把仓库里的粮食往外运。
“你是顾家新娶的媳妇?”老孙头把马灯提起来,火苗在他下巴上晃。
“是。”
“顾淮安的媳妇?”
“是。”
老孙头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草绳,慢慢缠在手指上,又松开。
“回去吧,”他说,声音很低,“夜里冷,别在外面晃了。”
沈麦穗站着没动。“孙大爷,”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洞——”
“这个洞一直都在,”老孙头打断她,语气忽然快了起来,“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什么都没看见。回去。”
他提起马灯,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沈麦穗,脊背躬得更厉害了。
“丫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轻得像一阵风,“老孙头还想过个安生年。”
然后他走了。马灯的光晃了几下,消失在大队部的拐角后面。沈麦穗一个人站在仓库后墙下,听着夜风从墙缝里呜呜地灌过去。
老孙头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敢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她——快走,别管,别把自己搭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根草绳,在手里攥了攥,然后又扔掉了。
回到顾家院子,东厢房的灯已经灭了,但堂屋里还亮着。煤油灯的火苗调得很小,顾淮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本。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是把算盘往前推了一下。
“外面冷吗。”不是问句,还是那种平得听不出语气的陈述。
“冷。”沈麦穗在门口脱了鞋,光脚踩在屋里的泥地上。泥地被灶火的余温烘得微温,脚底板一下子活过来了。
“灶上还有姜汤。”
沈麦穗去灶房倒了一碗。姜汤是顾老太睡前熬的,搁在灶台上用余火温着,还是烫的。她端着碗走进堂屋,在顾淮安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煤油灯摆在中间。他面前的账本是翻开的,她的视线落上去,看见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签字。
“明天查账?”她问。
“嗯。”
“能查出来吗?”
顾淮安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算盘拉过来,手指在算盘珠上拨了几下,珠子碰撞的声音又脆又密。
“要看单据齐不齐。”他说。
“如果单据不齐呢?”
“那就只能按账面算。账面是平的,就查不出问题。”
沈麦穗喝了一口姜汤,姜味冲鼻子。
“仓库后墙有个洞,”她突然说,“有人通过那个洞往外运粮。”
顾淮安的手指在算盘上停了一下。就是那么一瞬。然后继续拨。
“你怎么知道。”
“刚看到的。”
他没问“你去仓库干什么”。他也没问“你为什么要去看”。他只是把算盘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第一次用一种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的眼神看着沈麦穗。
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多到沈麦穗来不及分辨。
“仓库的事你别管了,”他说,“我去查。”
“可是——”
“我说我去查。”他的语气没有变,但那句话的分量重了很多。然后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睡吧。明天公社的人来了再说。”
他端着自己的那盏灯进了东厢房,留下沈麦穗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煤油灯还在烧,火苗安静地竖着。她想他大概觉得她太多事了,又或者觉得她胆子太大,大到会坏事。
但她睡不着。
半个时辰后,沈麦穗又爬了起来。这次不是出去。她轻手轻脚摸到顾淮安脱下的那件灰布褂子——他就搭在椅背上。她知道这样做不好,但她必须确认一件事。她把衣服拎起来,手伸进口袋。左边口袋是空的,右边口袋里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逃出来。是一张折成方块的纸,纸的边缘磨得起毛,显然被反复打开过很多次。
煤油灯下,纸上的字密密麻麻——
“第三季度仓库进出库明细。入库:公社拨救济粮2000斤,实际入库1500斤,差额500斤。经手人:李大柱、孙德厚。出库:9月出库500斤,用途标注为‘调配’,接收方未签字……”
沈麦穗的手指微微发抖。这不是原始账本,是顾淮安自己手抄的一份记录。每一笔有问题的账都标了红,旁边用小字注明“缺调拨单签字不全接收方不明”。这是一份他自己私下整理的“问题账目”。
他在查。他一直在查。
而且这份记录的最下面一行字,是昨天新添的——
“9月28日夜,仓库后墙发现砖石松动。疑似有人通过此洞转移物资。”
9月28日。两天前。他比她还早就知道了那个洞。
沈麦穗把纸条折回原样,轻轻放回那件褂子的口袋里。
第二天一早,公社的人就到了。
两辆自行车停在顾家院门口。打头的是刘***,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四个兜的干部服,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办事员,夹着公文包,额头上全是汗。
顾淮安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还是那件灰布中山装,但风纪扣全系上了,袖口的扣子也扣得严严实实。他站在院子里跟刘***说了几句,然后两个人一起推着车往外走。
沈麦穗站在枣树下看着他们的背影。她看见顾淮安在院门口停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刘***。那个距离她看不清是什么。但刘***接过去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一下——嘴角抿紧了,然后很快恢复正常的严肃表情,把东西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那张纸条。
她把那本账目记录交给了刘***。
沈麦穗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脖子上的玉佩,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她知道能证明李大柱**的关键证据在哪里了——老孙头。不是让她去说服老孙头站出来,老孙头不敢。但顾淮安的记录里每一笔问题账目都有老孙头的签字。老孙头是经手人,是唯一能证明“实际入库只有1500斤”的人。
如果刘***直接找老孙头谈话,老孙头会说实话吗?他不会。因为他怕李大柱。除非——除非李大柱先倒了,或者至少有明确证据让老孙头觉得“说实话比不说更安全”。
她需要让老孙头开口。但她不能自己出面,顾淮安说了让她别管。而且老孙头对她一个外来媳妇不会有任何信任。那谁能出面?谁跟老孙头关系最近?
她忽然想起来,王桂芳有一次提过——老孙头的儿媳妇去年难产死了,留下一个孙子,是老孙头一手带的。那个孙子今年五岁,小名叫石头。
石头。老孙头最怕的不是自己出事,是孙子没人管。
沈麦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得去见一个人。
不是老孙头。不是顾淮安。是赵建设。她需要赵建设帮她做一件她不能亲自出面的事——盯着陈解放。如果她的判断错了,陈解放不是偷粮贼,那她需要尽快知道。如果她判断对了,那她需要一个人证。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碰见了李红梅。
李红梅站在巷子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不是那件招摇的红毛衣了。她脸上没有之前那种阴阳怪气的得意,也没有被怼哭的狼狈。就是很平静地站在那儿,像是正好路过,又像是在等人。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李红梅先开口了。
“你昨晚去仓库了。”
沈麦穗的心咯噔一下。
“我去找猫。”
“你嫁过来才几天,顾家有猫?”李红梅的语气很平,不像是来找茬的。她停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麦穗完全没想到的话。
“你要是想查什么,最好别一个人去。我爹在村里到处都是眼睛。”
沈麦穗看着李红梅。李红梅的表情很别扭,像是不习惯说这种话,嘴唇微微抿着,目光偏向一边。
“你为什么要提醒我?”沈麦穗问。
李红梅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指绞着辫子梢,绞了好几圈,然后松开。辫子散开了,她重新扎了一遍,扎得很用力。
“我讨厌你,不代表我想看你出事。”她说,“我爹的事,跟我没关系。”
说完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蓝布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显出瘦瘦的肩膀。
沈麦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之前复杂得多。她来提醒自己,但又不愿意说太多。她知道她爹有问题,但她能做的也只是提醒一句。然后赶紧走开,像是怕被人看见。
沈麦穗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往知青点方向走去。
不管李红梅的提醒是不是真心,有一点她说对了——李大柱在村里到处都是眼睛。
她得加倍小心。
到了知青点,院子里只有两个人。赵建设在劈柴,斧头起落,每一下都又稳又准。他的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臂上青筋鼓着,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陈解放蹲在另一边磨镰刀,磨刀石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赵哥,”沈麦穗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有空吗?”
赵建设抬头看见她,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把汗。“有空,”他说,“什么事?”
“顾家那棵枣树上有窝马蜂,淮安不在家,我一个人不敢捅。你帮我去看看。”
赵建设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我拿根竹竿。”
他进屋拿竹竿的时候,沈麦穗感觉到陈解放在看她。那种目光黏糊糊的,像冬天衣服没晒干就穿在身上的感觉。她没有回看,只是把重心从一条腿换到另一条腿,表情没变。
走出知青点二十米远,赵建设扛着竹竿走在沈麦穗旁边,忽然开口了。“你家没有马蜂。”
这不是问句。沈麦穗侧头看了他一眼。赵建设这个老实人,比她想的要聪明一点。
“没有,”她说,“我有别的事。”
她把仓库后墙的洞、救济粮的去向、李大柱可能在账上做手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她没有提空间,没提前世的事,也没提顾淮安手里的那份记录。她只说自己在仓库后墙看到了松动的砖石,怀疑有人偷粮。
赵建设听完,沉默了很久。他的竹竿扛在肩上,一头一上一下地晃。他沉默的方式跟顾淮安不一样。顾淮安的沉默是石头,扔进去听不见回响。赵建设的沉默是水面,你能看见底下有东西在动。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帮我盯着陈解放。他要是夜里出去,你记下时间。他要是往仓库那边走,你别拦他,也别出声。看清楚他去了哪儿、见了谁、拿了什么。”
赵建设停下脚步。沈麦穗也停了下来。他低着头,竹竿从肩上滑下来戳在泥地里。
“你怀疑他偷粮。”
“对。”
“有证据吗。”
“没有。所以需要你帮我盯。”沈麦穗看着他的眼睛,“如果真是他,早发现比晚发现好。如果不是他,那更好。”
这句话好像打动了赵建设。因为他知道“被冤枉”是什么滋味——上辈子他尝过,沈麦穗知道。
“好,”赵建设说,“我帮你盯。”
“别让任何人知道。”
“嗯。”
他重新把竹竿扛上肩,走了两步,忽然又说了一句。“麦穗同志,你比以前变了。”
沈麦穗愣了一下。“怎么变了?”
赵建设想了想,好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最后只说了句:“胆子大了。”
然后他扛着那根竹竿,往知青点方向回去了。竹竿一头戳在泥地里,在土路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没睡醒的蛇。
沈麦穗看着他的背影,在心里把计划重新捋了一遍。
赵建设盯住陈解放。顾淮安的记录交到了刘***手里。李大柱还不知道仓库后墙的洞已经被发现了。老孙头那里需要有人出面——但她还没想好怎么打动老孙头。
不过现在,至少有三条线同时在动了。而她最担心的那个点——顾淮安会不会觉得她多事——暂时还没爆。
傍晚时分,顾淮安从公社回来了。他把自行车停在院里,从兜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枣树下的矮桌上。饼。这次是糖饼。油纸一打开就闻到一股甜味,还有烙饼时特有的焦香。
“刘***请的。”他说,“公社食堂烙的。”
他坐下来,卷起袖子,自己先拿了一块。沈麦穗也拿了一块。饼还温着,咬开,糖馅流出来,烫得她吸了口气。糖是真甜,甜到让人忘了现在是1975年。两个人没说话,一人吃了两块。
吃到第三块的时候,顾淮安忽然开口了。“老孙头那里,你不要去找他。”
沈麦穗的饼停在嘴边。
“他知道那个洞,但他不敢说,换谁去都一样,”顾淮安把饼撕成两半,慢慢嚼着,“除非有人能让他觉得,说实话比不说更安全。”
沈麦穗愣了一下。她今天上午刚想到这一点。
“那谁能让他——”
“我。”顾淮安说,语气像在说一件跟劈柴挑水一样普通的事。“等刘***那边查完单据,我去找他谈。”
沈麦穗没有再问。她低头咬了一口糖饼。甜,烫,比白面条还好吃。
晚上,沈麦穗独自坐在枣树下,捏着那块水滴形的玉佩。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那道细细的裂纹像一条凝固的河流。她闭上眼睛,意识沉入空间。玉米还在,野菜还是新鲜的。福运值那一栏,数字悄悄从20跳到了35。
多出来的15点,大概是因为她拉着赵建设开始行动了。
她看了一眼兑换列表。“医术入门”还是灰的,要50点。外伤药膏15点,刚好够。但她没有兑换。她想再等等。再攒一攒,也许够换那本医书。
退出空间,睁开眼睛。头顶的枣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几颗干瘪的枣子挂在枝头,碰在一起发出干涩的沙沙声。
东厢房的窗户还亮着灯。顾淮安还没睡。他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低着头,好像在写什么。
沈麦穗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枣树叶子,进屋之前往村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远处,一盏马灯的光在黑暗里晃动着,忽明忽暗,像一个说不出口的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