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郗栀亦隔着车窗，目光慢慢扫过眼前的听寒庄园，片刻之后，一声轻笑从唇边溢出。
“怎么了？”厉尊立刻捕捉到她这抹浅淡的笑意，低声开口询问。
“我还是头一回见到，宅子的气场和主人的性子这么相像。”郗栀亦半开玩笑地说道。
厉尊偏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女，嗓音压得偏低，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
“临时被长辈仓促安排，宅子没有提前收拾，委屈你暂住一晚。”
郗栀亦眼尾弯起，笑意轻快，戏谑的语气分寸得当，客气又疏离。
“能够住进厉先生的私宅，我这份待遇已经算是特例，谈不上委屈。”
她笑得坦荡，边界感清晰，一言一行没有半分越界的暧昧。
厉尊凝视着她眼底浅浅的笑意，唇角勾起一道浅弧，没有再多说话。
车子稳稳停稳，等候在玄关的佣人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厉尊下颌微抬，语气平淡。
“带郗***楼。”
“是，少爷。”
他正打算再叮嘱几句，刚一踏入客厅，郗栀亦的头皮猛地一阵发麻，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背脊往上窜。
一片片破碎诡异的梦境残段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炸开。
昏暗的客厅，步步逼近的高大黑影，退无可退的窒息禁锢……
零碎漆黑的画面，压迫感扑面而来，和眼前这栋房子的布局、氛围重合得分毫不差。
“亦儿？亦儿？”
厉尊连唤两声，抬手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
郗栀亦猛地回神，胸口起伏，呼吸乱了节奏，视线抬起，直直撞进厉尊带着探究的眼眸，她心头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厉尊眸色沉了几分，这已经是他第二次亲眼见到她骤然失神、情绪失控的模样。
“你没事吧？”他轻声追问。
“嗯，没、没事，我先上楼了。”
郗栀亦飞快压下脸上的慌乱，敛去恍惚，勉强定了定神，脚步稍快，转身踏上旋转楼梯。
厉尊站在客厅当中，背影沉冷。
客房布置简约雅致，空气里萦绕着清冽的木质香气，和厉尊身上独有的气息几乎一模一样。
这股熟悉的气味缠绕在鼻尖，梦里那种被逼迫的压迫感再次浮上心头，闷得她心口发堵。
这个梦，真实得太过反常。
郗栀亦不敢继续深想，匆匆洗漱过后躺到床上。
没过多久，手机轻轻震动了两下，家族群里，两家长辈陆续发来消息报备平安抵达，她随手回复，退出聊天界面之后，指尖下意识点开和宫野的对话框。
从傍晚直到深夜，聊天页面一片沉寂。
往日无论多忙都会和她报一句平安的人，今天格外安静。
不安的感觉悄悄在心底蔓延，沈婉婉背后的谜团、捆在身上的婚约，一桩桩心事堆在一起，睡意彻底消散。
郗栀亦无声叹了口气，干脆起身下楼。
她接了一杯温水，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听雨点不断敲打玻璃，眸光沉沉，心绪纷乱。
“怎么还没休息？”
低沉清淡的男声从身后响起，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郗栀亦身形一顿，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抖。
厉尊不知道在阴影里站了多久，一身宽松的黑色家居服，看上去慵懒松弛，眉眼深处那层冷冽气场却丝毫未减。
“有点口渴，下楼倒杯水。”她坦然举了举手里的水杯，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
厉尊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倾盆的雨幕，沉默两秒，薄唇轻启。
“跟我去个地方。”
郗栀亦微微一怔，没有多问，安静跟在他身后。
天台视野开阔，没有任何遮挡，正中间摆着一张原木茶桌，旁边放了两张柔软的躺椅。
郗栀亦坐到其中一张躺椅上，轻声开口打趣。
“你怎么偏偏选这么一处僻静的地方？”
厉尊侧身落座，目光投向茫茫雨夜，淡淡应声。
“清净，没人打扰。”
“的确。”郗栀亦轻笑一声，随口接话，“这么多年，你还是习惯一个人待着。”
厉尊侧眸看向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偏执，没有答话，算是默认。
片刻之后，郗栀亦望着朦胧的夜色，状似随意地抛出试探。
“厉尊，你说我们定下的一年之约，有没有提前结束的可能？”
厉尊眸光微凝，看向她。
“为什么想要缩短时限？”
“我想回K国，那边的生活我早就习惯了。”郗栀亦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对自由的向往，语气轻快。
“要是我们向长辈表明彼此不合适，他们应该也不会硬逼着我们耗满一整年吧。”
厉尊缓缓点头，放在身侧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语调依旧平稳无波。
“嗯，按理来说应当不会。”
短暂停顿，他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轻声追问，每一个字都精准戳在她最执着的这件事上。
“你就这么迫切想要回到K国？”
到底是想回到那片土地，还是想要回到那个人的身边。
郗栀亦抬眼望向远处零落的灯火，唇角浮起一层憧憬。
“在K国，不用应付联姻的琐事，做什么都不必处处小心翼翼。”
厉尊安静听着，一言不发，后牙槽紧紧咬合，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沉默许久，他看似无意提起方才客厅里的异样。
“刚刚在客厅，你走神了。”
郗栀亦愣了愣，静默几秒，晚风吹乱了她的心绪。
“嗯，想起了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
厉尊目光牢牢定在她身上，语气愈发温柔耐心。
“是什么事？”
郗栀亦抬手揉了揉眉心，带着几分无奈的苦笑。
“脑子里总是冒出来一些零碎、吓人的片段，走到场景相似的地方，就会突然涌上来，听起来是不是很荒唐？”
厉尊心口猛地一沉，面上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或许只是你最近压力太大。”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绷紧，语气依旧柔和，一步步试探。
“这些片段，和我有关？”
郗栀亦心头骤然一紧，视线移开，沉默不语。
她不想戳破眼下这份短暂平和，不愿引起他的猜疑，更不敢证实心底那个荒谬的猜想。
很快，她扬起一副轻松的笑意，用玩笑的口吻搪塞过去，摆了摆手。
“不是啊，就是总梦到一只特别凶的怪兽，一直追着我不放。”
厉尊静静望着她刻意掩饰的眉眼，脸上温柔的笑意丝毫未改，心里已经看穿了她所有说辞。
他低低应了一声，语气宠溺温和，伪装得天衣无缝。
“原来是这样。”
可在无人看见的眼底，猜忌与偏执正在疯狂滋长。
她在怕他。
她的潜意识，一直在恐惧他、逃避他、抗拒他。
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事。
郗栀亦完全没有察觉到身侧暗流翻涌，继续随意闲谈。
“还记得小时候你的性子就格外冷淡，不爱和旁人亲近……”
“如果婚约顺利**，之后你打算怎么规划自己？海城纵然不错，终究比不上K国自在，等以后有空，你可以来K国找我玩。”
她坦荡直白，全然把他当成可以闲聊的知己。
厉尊耐心听着，顺着她的话温和应答，心底的念头却在不停疯长。
连日紧绷的神经慢慢放松，雨夜的氛围格外安神，聊着聊着，郗栀亦的意识渐渐昏沉，脑袋轻轻靠在软垫上，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厉尊侧头，目光落在她恬静安稳的睡颜上。
他的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起身取来一条薄绒毯子，小心翼翼盖在她的肩头。
指腹轻轻擦过她柔软的肩线，脸上所有的温柔尽数褪去。
只剩下一片幽深，和近乎疯狂的偏执。
亦儿。
就算这份情绪是惧怕，至少，我也已经住进了你的心里，不是吗。
往后，你的梦境，你的全世界，只允许有我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