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杳指尖微凉,但脸上笑意不变。
她抬眼看向门口,贤王苏远泽已大步跨进厅中。一袭玄色王袍,腰间玉带配着长剑,浑身透着一股子肃杀之气。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目光如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满堂宾客纷纷起身行礼。
“参见贤王殿下。”
苏远泽摆了摆手,目光却越过所有人,直直落在许清杳身上:“免礼。听闻今日是七弟生辰,本王特意过来讨杯酒喝。”
他语气随意,眼神却冷得没有温度。
顾渊站起来,微微颔首:“二哥有心了。”
苏远泽笑了笑,走到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七弟不必拘礼。本王听说,今儿这宴席是许小姐一手操办的?”
他说到“许小姐”三个字时,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刀刃擦过丝绢。
许清杳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起身行礼:“回殿下,是臣女准备的。”
“哦?”苏远泽端起酒杯,慢慢转着杯沿,“倒是个能干的。既有这份心,不如将七弟往后日常用度一并管了?总比让那些没轻没重的人来得好。”
这话表面是夸,实际字字带刺——一个没名没分的女子,凭什么管皇子用度?
许清杳还没开口,顾渊已经出声:“二哥说笑了,许小姐不过是看本王无人操持,才出手相助。”
“七弟对许小姐倒是维护得很。”苏远泽放下酒杯,目光终于从许清杳身上移开,看向堂中摆着的那些残羹冷炙,“只是这宴席,未免寒酸了些。”
他身后的侍卫立刻上前,端上一只漆木托盘,盘中摆着十几道精致菜品,光是摆盘就已胜过满桌菜肴。
“本王来时带了些宫里赏下的菜,给七弟添个桌。”苏远泽笑容温和,“免得让外人看了,以为咱们皇家连桌像样的都拿不出来。”
满座鸦雀无声。
侍女们连忙撤下旧菜,将新菜摆上。许清杳看着那一盘盘雕成龙凤呈祥的菜式,心中冷笑——这是来打脸的。
贤王一来就端着架子,分明是要告诉所有人:顾渊这个七皇子,连个像样的生辰宴都办不起。
而苏晚棠站在一旁,眼角微挑,露出一丝得色。
许清杳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后厨。
她早就料到会有人来做文章。
八分钟左右,秋禾端着一只大大的瓷盘从后堂走出。盘中放着一只圆形的、金**的糕点,糕面上撒着洁白细碎的糖霜,还点缀着几颗红艳艳的蜜枣,在烛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所有目光瞬间被吸引住。
那糕点足有半个桌面大,香气浓郁扑鼻,甜而不腻,带着烤制的焦糖味儿,和满桌油腻的菜肴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有人忍不住问出声。
许清杳接过瓷盘,直接端上主桌,目光迎向苏远泽那审视的眼神:“这是臣女为七殿下特制的生辰蛋糕。”
“蛋糕?”苏远泽挑了挑眉,“从未听过。”
“这是臣女家传的方子。”许清杳微微一笑,拿起一旁的薄刃银刀,轻轻切开蛋糕,“用蛋、牛乳、白砂糖烘烤而成。外面裹的这层叫奶油,是用牛乳反复搅打至发泡,内里还有三层果酱夹心。”
蛋糕切开的一瞬,果酱缓缓流出,混着奶油,层层叠叠,**得不像话。
满堂响起一阵低低的抽气声。
这世上哪儿见过这等精细的糕点?
许清杳将第一块放在顾渊面前,又切了几块分给众人。顾渊低头看着那块蛋糕,眼中有片刻的愣怔。然后,他拿起银勺,舀了一小口放入口中。
蛋糕松软绵密,奶油甜而不腻,夹心的果酱酸甜适口。
顾渊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即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对许清杳轻轻点了点头。
那一刻,他眼底的冰似乎裂开了一条缝。
“的确是别出心裁。”苏远泽也尝了一口,放下勺子,神色淡然,“不过许小姐既然这般用心,怎么不见穿苏侧妃送的那套锦袍?”
苏晚棠立刻接话,声音娇俏中带着委屈:“是啊许姐姐,我那衣服可是织造府新出的料子,好不容易才抢到一匹,想着生辰特地送给七殿下看看,结果姐姐怎么自己没穿?难道……嫌弃妹妹的手艺不成?”
许清杳心中了然,却并不慌。
她拍了拍手,秋禾立刻端上一只精致的锦盒,递到她手中。许清杳打开锦盒,取出那件锦袍,展开铺在桌上。
“苏侧妃莫急。这衣服我仔细看过,料子确实极好。只是——”她将衣襟翻开,露出领口处绣得细密的几朵小花,“我体质特殊,对这料子上的花粉有些过敏。所以特意在领口绣了几朵茶花,用手搓过的细粉涂过花蕊,已经将过敏原吸附上去了。不信的话,可以请太医来查。”
苏晚棠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清杳抬头,目光坦荡,“只是怕穿了过敏,辜负苏侧妃一片心意。好在这绣花不影响衣服本身,反而添了几分雅致。”
苏远泽眼神一沉,朝随行的太医示意。
太医上前仔细检查,先是看布料,再嗅绣花,最后用银针挑了一点花蕊粉末,放入口中尝了尝,才转头回话:“启禀殿下,这锦袍料子上确实附着少量花粉,但领口绣花处已浸染了吸附药粉,对人体无害。许小姐所言不虚。”
话音落下,苏晚棠的脸瞬间涨红。
“你——”她攥紧帕子,几乎要发作,却被苏远泽一个眼神压住。
许清杳也不看她,只是将那锦袍慢条斯理地叠好,递给秋禾:“替我好生收着,毕竟是苏侧妃一番心意。”
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耳光,抽在苏晚棠脸上。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起来:“刚才不是还说送衣服是专门定制、给七殿下长脸的吗?怎么这会儿又有花粉……”
“是啊,明明是有心人做了手脚吧?”
“许小姐这都处理好了才拿出来,反倒显得苏侧妃急了。”
窃窃私语钻进耳朵,苏晚棠咬碎了一口银牙,却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而坐在主位的顾渊,忽然轻轻弯起了嘴角——那个笑意极淡,只是嘴角微扬,眼睛里却亮得像藏了一颗星星。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许清杳,偷偷对她眨了一下眼,像只偷到鱼的猫。
许清杳差点没绷住表情。
她赶紧低头,假装在看锦袍,心跳却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这个狼崽子,竟然会卖萌了?
苏远泽看着这一幕,瞳孔微缩,脸上却依旧挂着笑容:“看来,七弟对许小姐确实颇为信任。这样也好,本王也就放心了。”
他站起身,提起酒壶,亲自给自己倒了一杯:“既是七弟生辰,本王便借花献佛,敬你一杯。”
顾渊端起酒杯,与他遥遥一碰。
苏远泽仰头饮尽,而后放下杯子,笑着拍了拍顾渊的肩膀:“七弟长大了,该有自己的打算了。不过——”
他话音一顿,凑近顾渊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顾渊端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
许清杳没听清那句话,却看见顾渊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连嘴角那抹笑意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远泽直起身,对众人拱了拱手:“本王军务在身,先行一步。诸位随意。”
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许清杳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刀。
许清杳后背一凉,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等贤王走远,秋禾才凑过来,小声问:“小姐,您有没有看见,贤**才在殿下耳边说的什么?”
许清杳摇头,但她注意到——顾渊那只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已经泛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