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禾端着茶盘进来时，许清杳正在窗前翻那本画册。
“小姐，碧落阁那边送来的新茶。”秋禾把茶杯放到桌上，压低声音，“是苏小姐身边的翠儿亲手送来的，说是上好的雪山银针。”
许清杳指尖一顿。
苏晚棠。这个名字让她眉头微蹙。原书里这位恶毒女配的手段她是知道的——表面上温婉贤淑，背地里绵里藏针。
“放着吧。”她随口应了一声，继续翻画册。
顾渊今天来得比往常早，进门时手里还攥着昨晚那本画册。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没说话，默默坐到许清杳对面。
“殿下今天倒是准时。”许清杳笑着合上画册，“昨天的故事还想听吗？”
顾渊点头，目光却落在茶杯上。
许清杳正要端起茶杯，顾渊忽然开口：“姐姐，画册上那个小王子，后来找到老园丁了吗？”
“找到了。”许清杳被问得一愣，放下茶杯，“老园丁一直在花园里等他，只是小王子绕了远路，所以晚到了几天。”
“那老园丁生气了吗？”
“没有。老园丁说，只要是等的人，等多久都值得。”
顾渊垂下眼睫，手指在桌沿轻轻摩挲。许清杳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这是在思考时才会出现的习惯性动作。
“殿下想说什么？”
顾渊摇摇头，伸手去端茶。
许清杳也跟着端起茶杯。茶香清澈，白色的瓷胎映着淡金色的茶汤，看起来确是好茶。
她正要喝——
眼角余光瞥见顾渊手腕一翻。
那只茶杯从他手里滑出去，茶水泼了一桌。顾渊手忙脚乱地站起来，碰倒了许清杳手里的茶杯。
两杯茶撞在一起，琥珀色的茶汤溅得到处都是。
“殿下！”许清杳急忙站起来，抓住顾渊的手腕，“烫着了吗？”
顾渊摇头，眼神有些躲闪。他弯腰去捡地上的茶杯，动作间袖口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许清杳正要说话，余光忽然看见桌角那个被碰倒的茶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但茶水倒出来的颜色——
她的心猛地一沉。
雪山银针泡出来的茶汤应该是清澈通透的淡金色，可桌面上那摊水渍，颜色明显更深，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
“等等。”她按住顾渊的肩膀，声音骤然发紧，“殿下，你刚才——”
顾渊别过脸，不让她看自己的表情。
许清杳一把抓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嘴唇已经开始泛紫，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你喝了那杯茶？”她的声音在发抖。
顾渊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许清杳声音陡然拔高，蹲下身去看桌上的茶杯碎片。两杯茶都洒了，她不知道顾渊到底喝了没有，但那杯被调换的茶——
她猛地想起刚才那一幕。顾渊故意打翻茶杯，其实是在换杯子吧？他看见苏晚棠的人下毒了？
“吐出来！”许清杳一把抓住顾渊的衣领，手指伸进他的喉咙，“快吐！”
顾渊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本能地干呕起来。许清杳不管不顾，一遍遍按压他的舌根，另一只手用力拍打他的后背。
“小姐！”秋禾吓得脸都白了，“您这是做什么！”
“去拿盐水！快去！”许清杳吼了一声，手下动作不停。
顾渊终于开始呕吐，许清杳扶着他的肩膀，一边拍背一边用另一只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
苏晚棠的毒——原书里提过，毒药名为“三日红”，发作时如同风寒，三日之内七窍流血而死。但解毒方法也很简单：吐出来，然后喝大量盐水，再用一种叫“青芝草”的草药煎服。
问题是，这年头医院在哪里？
“小姐！盐水来了！”秋禾端着碗冲进来。
许清杳接过碗，一手捏住顾渊的鼻子，另一只手把盐水往他嘴里灌：“喝下去，都喝下去，然后把刚才吃的全吐出来！”
顾渊被呛得直咳嗽，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许清杳毫不手软，灌完一碗又灌一碗，直到顾渊整个人虚脱般趴在桌沿，脸色惨白如纸。
“小姐，殿下他——”秋禾的声音在发抖。
许清杳没空回答。她抱起顾渊——这孩子轻得让她心疼——把他平放在榻上，一把扯开他的衣领。
毒药的成分她记得很清楚：乌头、马钱子、细辛……每一种都是神经毒素。现代医学里，催吐和洗胃是最基本的急救手段，但接下来还有一关——
她需要青芝草。
“秋禾，立刻去太医院，找一味叫青芝草的药材。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殿下身体不适，需要安神药引。”
“可是小姐，太医院这会——”
“去！”许清杳声音凌厉。
秋禾被吓得转身就跑。
许清杳跪坐在榻边，抓起顾渊的手。那只小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摸不到。
“殿下，别睡。”她握紧那只手，声音发哑，“你不是要听故事吗？姐姐还没讲完。小王子后来走了好多路，找到老园丁的时候，老园丁正在浇花……”
顾渊的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
许清杳一边说话一边留意他的呼吸。毒药发作的速度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如果秋禾回来晚了，或者太医院没有青芝草……
她不敢往深处想。
“殿下，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她伏在榻边，声音很轻，“你看见她下毒了对不对？为什么不告诉我？”
顾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故意打翻茶杯，把那杯有毒的茶拿到自己那边……你是不是以为，只要喝了，我就不会喝？”
榻上的人没有回应，但睫毛在颤抖。
许清杳的眼眶一热。
她想骂他傻，想说他这是拿命在赌，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秋禾回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许清杳接过青芝草，煎成药汤，一点点喂进顾渊嘴里。那一夜她没有合眼，守在榻边，不断试探他的体温和脉搏。
天快亮的时候，顾渊忽然咳嗽了两声。
许清杳猛地坐起来，看见那双紧闭了一整夜的眼睛慢慢睁开。
“殿下？”她的声音沙哑。
顾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姐姐，我不疼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可许清杳听清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坐在榻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啪嗒啪嗒掉在锦被上。
顾渊看着她哭，眨了眨眼睛，伸出那只冰凉的小手，笨拙地擦她的眼泪。
“姐姐别哭，我不疼了。”
许清杳握住他的手，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她咬着嘴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顾渊，你下次再敢这样，我就不给你讲故事了。”
顾渊愣了一下，嘴角竟然弯了一下。
“那姐姐要讲好多故事，我才答应。”
窗外，晨曦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面投下金色的光斑。
远处传来脚步声，夹杂着宫女的尖叫——碧落阁那边，有人发现翠儿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