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周大海站在后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周家菜馆的后厨不算大,但比老街任何一家摊子的操作台都要规整。灶台是四眼猛火灶,靠墙一排不锈钢架子上码着几十个调料盆,贴着红标签,按酱油、醋、料酒、糖、盐、味精的顺序排得整整齐齐。排烟罩嗡嗡响着,把油气往外抽,风扇叶片上有层发黑的油垢,积了很多年。
陈默走进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摸刀,不是看火,而是从墙角的纸箱里摸出一卷保鲜膜。
他蹲在那排调料架前,开始把保鲜膜剪成巴掌大小的方块,然后把每一只调料盆的盖子揭开——辣椒粉、花椒粉、八角粉、肉桂粉——一只一只揭,每揭一只就用保鲜膜封住盆口,然后用指甲沿边沿压一圈,压到服帖为止。
周大海倚在门边看着,没说话。
他心里想的是“这人是不是有病”。但他嘴上没说,因为他答应了让陈默用后厨,而且上回泼油漆的事让他欠着人情。他欠人情的时候话少。
陈默封了十二只调料盆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面粉灰,开始重新排列那些不锈钢盆的位置。他把盐从最左端挪到了灶台靠近中间的位置,把味精移到了最右边,把糖往前拉,把酱油和醋换了个位置。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脑子里已经画好了一张图。
周大海的师傅姓邹,在后厨掌勺二十二年,鲁菜出身,一手葱烧海参能在这条街上排前三。他走进后厨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中午剩的油星,手里攥着一根烟,没点。
他看见陈默在动他的调料架,烟从嘴角取下来,声音不大但哑:“你动我的盐罐干什么?”
陈默手里正拿着一只装盐的不锈钢盆,盆底在灶台的铁架子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嗒”一声。他没有马上放回去,而是把那只盆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看了看盆底。
“盐放在这里三天就会受潮结块。”陈默把盐盆放到新位置,然后伸手指了指灶台右侧上方的那根排烟管,“排烟管从这个位置转弯,转弯处有冷凝水,三天之内,盐的颗粒表面会吸潮,重量增加,咸度下降。你最近做的菜咸味不稳定,是因为你凭手感加盐,但盐的咸度已经变了。”
后厨安静了两秒。
风扇在头顶转,排烟罩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清楚。
邹师傅手里的烟还没点,烟嘴在手指间拧了半圈。他看了一眼那根排烟管——陈默说得没错,这道菜馆的老排烟管是铁皮卷的,用了十年,接口处渗出来的不只是油,还有水汽。盐盆原来放的位子,正对着那个接口的下方。
他站在那里,视线从排烟管移到那只被挪了位置的盐盆上,又移到陈默的脸上。陈默已经转过身去了,正把一只料酒瓶从架子上拿下来,拧开盖子闻了闻,然后又拧紧,放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邹师傅没再说话。他把烟塞回嘴里,转身走进了后厨最里面的那间储藏室,关门的时候带上了门,但那声门响不大,像是刻意压着的。
周大海站的位置没变,但他的站姿变了。原本他是歪着身子倚在门框上的,现在他把身体站直了,两只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垂在身侧。
他盯着陈默的背影看了大概五秒钟。
陈默这个时候正在调整灶台上铁锅的摆放角度。他把锅的把手往左边偏了大概十五度,让锅口正对着水池的方向。这不是什么大动作,换任何一个人来可能都注意不到,但他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伸手在锅沿上摸了一下,指肚蹭过铁锅边缘那个被高温烧出来的凹陷处,停了一瞬。
“这锅你用多久了?”陈默没回头,声音平平地问。
周大海被问得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是在跟他说话。“八年了吧,我爸开店时候买的,铁锅,越用越好使。”
陈默把锅拿起来,手腕一翻,锅底朝上,露出那片被火焰长年灼烧后形成的深褐色氧化层。他用指甲在氧化层上刮了一下,刮下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
“锅是好锅,但养护得不对。”陈默把锅放回去,“你们每次用完锅,是不是直接把水冲进去,然后开大火把锅烧干?”
周大海想了想,没否认:“不都这么弄的吗?”
陈默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拧开水龙头,接了半锅水,然后从灶台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块新的钢丝球,又找了一块猪板油——那板油是切好的,装在盘子里,放在冰箱旁边的案板上,应该是准备晚上炖菜用的。
他把铁丝球沾了水,开始擦锅底外侧的那层积炭。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擦,水冲过铁盆,淌进下水道的格栅里,水面上浮起一层黑色的油渣。
邹师傅从储藏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搪瓷盆。他把盆放在灶台上,盆里装的是半盆老卤,颜色黑红,表面凝固着厚厚一层油脂。他没说话,只是把那只盆往陈默那边推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褶皱的烟,抽出一根点上,站在排烟罩下面吸了一口,烟雾被风扇抽进管道里,散得很快。
周大海看看他师傅的背影,又看看陈默的手,说了句:“你先用着,前面来了桌客人要加菜。”
他转身往前走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慢。走到后厨和前厅之间的那扇门时,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默已经把铁锅的外侧擦干净了,正把猪板油切开,准备养锅。
周大海把门推开,走进前厅的时候,拿起菜单夹子的那只手指尖发麻。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是他这些年在后厨里打转,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自己手底下的任何一口锅。
